顾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张扬，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他们刚上初一。张扬进了校足球队，每天训练到很晚。顾辞放学后会去操场边等他，带一瓶水，有时候是两个包子——张扬训练完总是饿。
那天他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坐着，看张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阳光很烈，张扬的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追着球跑，大喊大叫，进球之后和队友撞胸庆祝，笑得很张扬——顾辞后来想，他的名字起得真好，张扬，真的张扬。
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个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的人，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陌生。他低头看手里的水瓶，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凉凉的。他想，可能是太热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张扬在阳光下跑动的样子。那个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三岁的顾辞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张扬和别人不一样。和别人在一起会累，和张扬在一起不会。张扬说话大声，走路带风，笑起来没心没肺，从来不问他“你怎么又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讲训练的事、比赛的事、队里谁又犯蠢了。
他听那些话，有时候觉得吵，但更多时候觉得安心。
像有一个热闹的世界，把他包裹在里面。
真正意识到“喜欢”这两个字的重量，是在初三。
那年班里有人早恋，被班主任抓到，叫了家长。顾辞坐在座位上，听班主任在讲台上训话，说什么“你们这个年纪，懂什么是喜欢”“耽误学习”“以后会后悔”。
他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
但脑子里想的是张扬。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给他买水买包子——那他算什么呢？
他喜欢张扬。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不是兄弟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是看见他会心跳加速，是看不见他会想，是他靠太近的时候会紧张，是他搭着肩膀说“走，吃饭去”的时候，会偷偷记住那个温度。
他喜欢张扬。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人欺负他文静，张扬冲上去把那个人按在地上。他想起初中的时候，他考砸了，张扬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他去吃烧烤，点了他爱吃的所有东西。他想起每一次他在操场边等，张扬跑过来，满头大汗，接过他手里的水，仰头喝，喉结滚动，然后把空瓶扔给他，说“走，回家”。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他想，完了。
他真的喜欢他。
但张扬是直男。
这件事不需要确认。
张扬和队里的人聊天，会说“那个班的女生好看”“身材火辣那种”。张扬看球赛，会指着屏幕说“这女的漂亮”。张扬被问喜欢什么样的，会大大咧咧地说“前凸后翘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
扎进去，不深，但疼。
顾辞从来不表现出来。
他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张扬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低头看书，或者看手机，假装没听见。张扬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他就说“在看书”。张扬说“书有什么好看的”，他就说“比你好看”。
张扬会愣一下，然后说“操，你骂我”。
他就笑一下，不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你说的那些话让我难受？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说你在我面前说喜欢别的女生，每一句都是刀子？
他说不出口。
他从小就不会说这些。
他只会藏。
把自己藏得好好的，让谁都看不出来。
高中的时候，他妈妈问过他一次。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妈来他房间送水果，突然说：“辞辞，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妈说：“没事，慢慢来。”
他妈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盘水果，发了很久的呆。
“慢慢来”。
他慢慢了三年。
从初一到现在。
但他喜欢的那个人，还是会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还是会在训练后接过他的水，还是会搭着他的肩膀说“走，吃饭去”。
还是不知道他喜欢他。
还是不可能喜欢他。
高二那年，张扬被一个女生表白。
那个女生顾辞认识，是隔壁班的，长得好看，性格也开朗。她堵在球场边，等张扬训练完，递了一封信。
张扬接过去，挠了挠头，说“谢谢啊”。
然后他跑过来，把信往顾辞手里一塞，说“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顾辞低头看那封信。
字迹清秀，写着“喜欢你的样子”“每次看你踢球都心跳加速”“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他看完，把信还给张扬。
“人家喜欢你。”他说。
张扬愣了一下，说“啊？”
“表白信。”他说，“问你愿不愿意。”
张扬又愣了一下，然后说“操，真的假的”。
顾辞没说话。
张扬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算了，我跟她不熟”。
顾辞问：“不喜欢？”
张扬说：“不喜欢。”
然后他把那封信随手塞进口袋，说“走，吃饭去”。
顾辞跟着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高兴？张扬拒绝了别人。难过？张扬拒绝别人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因为“不熟”。
他什么都没说。
他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高三那年，张扬保送了京华，体育特招。
顾辞知道他要去京华之后，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一个学校。
京华大学。
他妈问他想清楚了吗，他说想清楚了。
他妈没再问。
后来他考上了，文学院。
报到那天，张扬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说“操，你终于来了”。
他被抱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了。
张扬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他自己知道。
因为以后四年，还能天天看见他。
大一那年，张扬还是每天来找他吃饭。
训练完一身汗，跑过来，往他对面一坐，说“饿死了，快点点菜”。
他就点张扬爱吃的那些。
张扬会一边吃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他就说“猜的”。
张扬不知道他记得张扬爱吃什么。
张扬不知道他每次点菜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张扬不知道。
大二那年，张扬在更衣室里说的话，传到他耳朵里。
是顾远洲告诉他的。
那天顾远洲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好。顾远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圆圆，那个张扬，是直男吧？”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顾远洲说：“我今天在漫展上碰到他们队的人，聊了几句。他们说张扬喜欢身材火辣的那种。”
他没说话。
顾远洲说：“圆圆，你别想了。”
他说：“我没想。”
顾远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宿舍坐了很久。
他没想。
他知道不能想。
但他控制不住。
张扬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会去。张扬叫他一起吃饭，他还是会答应。张扬搭他肩膀，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这样下去，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但他没办法。
那个人是他六岁就认识的人。
是他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青春。
是他所有的“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保护，第一次给人买水，第一次等人训练完，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失眠，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
怎么可能说不想就不想。
大三开学那天，张扬在校门口等他。
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说“操，一个暑假没见，你想我没”。
他说：“没想。”
张扬说：“骗人，你肯定想了。”
他没说话。
张扬不知道，他确实想了。
想了整整一个暑假。
每天每天地想。
想到快疯掉。
然后那天晚上，他在校门口接顾远洲。
顾远洲是他哥，从小对他好，他知道顾远洲喜欢他。但他没办法回应。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人叫张扬。
他在路灯下站着，和顾远洲说话。
然后他看见张扬从树后面走出来。
那个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惊讶、愤怒、难过，混在一起。
像被人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
张扬，你知道吗，那个表情，我看在眼里，心里是什么感觉？
你是在意我吗？
还是只是觉得“你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后来的事，像做梦一样。
张扬吃醋，张扬陪他去临市，张扬在水族馆牵他的手，张扬在图书馆握着他的手一下午，张扬在高铁上把他圈在怀里。
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张扬发消息说“我喜欢你”。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点亮，又暗了。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我等了你好久。”
十四年。
他认识他十四年。
从六岁到二十岁。
喜欢了他七年。
从十三岁到现在。
那天晚上他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
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哭。
像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终点了。
像一个人在水底游了七年，终于浮出水面，可以呼吸了。
他哭了很久。
然后给张扬回了消息。
“晚安。”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需要说。
张扬懂。
那天之后，每一天都像做梦。
一起吃早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复习，一起回家。
张扬给他买包子，帮他拉箱子，在地铁上把他圈在怀里，在高铁上看着他不睡觉。
他知道张扬在看他。
每一次都知道。
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那个眼神太烫了。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然后寒假到了。
然后他妈知道了。
他妈是那种很温柔的人。
从小对他好，什么都依着他。
但他妈也是那种很传统的人。
书香门第，高校教授，一辈子都在那个圈子里。
他早就知道他妈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还是抱着一点希望。
那天他妈问他：“是那个张扬吗？”
他说：“是。”
然后他妈沉默了。
那个沉默，像一把刀。
不是锋利的刀，是钝的。
一点一点地割。
他妈说：“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
他妈说：“我以为你能自己走出来。”
他妈说：“他是直男啊，他不可能真的和你在一起的。”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很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妈说：“你让他帮你劝劝你自己。”
他突然就笑了。
那个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说：“妈，张扬是我男朋友。”
“他不是直男。”
“他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一起了。”
他妈愣住了。
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哭声。
他妈在哭。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哭声，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去敲门。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妈，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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