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糖水铺出来，太阳几乎完全落下去了。橘红的余晖还稳稳地铺在青石砖路上。
茱萸说：“你是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与他最密切的人了吧，要不试试跟他提一些以前的事，或者东西？不过我认为，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提醒了，最好是持之以恒地出现在他面前。我小姨也患过失忆症，她朋友就是这么办的，真的有用。”
林雪拂不响，茱萸又说：“现在这样下去，只怕他有一天想起密码也不肯说出来。你让他吃那什么药的时候，就没一点顾虑和他的关系吗？”
“我和他的关系还需要顾虑？”林雪拂说，“我和他的关系回天乏力了已经。”
话虽如此，她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不设法弄到密码是不行的。
回到南花梨巷十六号时，苏沉檀正坐在葡萄藤下的桌边削水果。
胭脂色的桃子，在他手中很快裸出白嫩的果肉。
“果皮削得这么薄，好厉害。”先找个话题寒暄一下。
苏沉檀突然被夸了一下，顿时更加警惕。
他在这里住的几日，不但有自己的房间(门窗俱全，被褥散发着皂角的香气)，附近一家酒楼还会每天按时送午饭和晚饭来(荤素搭配，分量充足)。期间，林雪拂什么也没有对他做，甚至很少和他说话。
一定是想麻痹他的心智，隐藏自己的目的。
实在是心机深沉。
现在又来夸他，果然是狐狸尾巴要藏不住了。
“秋水镇有一种白桃，也很好吃。”林雪拂继续铺垫。
可疑至极。不能被她主导话题的节奏。
苏沉檀说：“我不曾去过秋水镇。”
虽然并不意外，林雪拂的心仍往下沉了一寸：“你知不知道你失忆的原因？”
连他失忆的事都打听到了，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苏沉檀真假掺半地说：“风寒引发的高热。”
林雪拂不说话了。
苏沉檀思忖着她话中的意思。
是想暗示他失忆前去过秋水镇，甚至，他们是认识的吗。
语气把握得这么微妙，要不是他有一本自己那年的日记，一一记录着发生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动摇。
真是不容小看啊，为了拉拢自己，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林雪拂聊天聊得很累。但又不能放弃与师傅有关的线索。
“伸手。”她说。
苏沉檀不动。
林雪拂威胁地说：“你吃了我的药还敢不听我的话。”
苏沉檀毫无反应，林雪拂又说：“你师兄也吃了药的。”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威胁不到他本人就拿他亲近的人说事。
这招果然奏效，苏沉檀的目光一下锐利起来：“你给过解药了。”
“是给了。”林雪拂承认，“但你不会以为，只吃一次解药，他就好全了吧。”
苏沉檀似是被她的无耻所震慑，半晌，阴霾地看她一眼，缓缓将手放在了桌上。
林雪拂指尖搭上他的手腕，感觉到温热的脉搏在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
肌肤接触的刹那，苏沉檀的面上出现了隐忍的表情。待她一放开，他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脉象上看不出什么，只能还是试一试茱萸说的方法。林雪拂站起了身：“后天有灯会，你跟我去看。”
苏沉檀闻言看她。
纸灯笼昏沉的光照在她眼睛上，那双瞳孔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
桑州的灯会是城中盛事，极为喧赫热闹。
叫他和她一起去看，是什么意思？
这天到得很快。夜幕垂落，桑州城内的灯火仿佛在融化和流动。
商贾云集，人车熙攘；兰膏明烛，晃亮如梦。
两人一起出门，一路上，苏沉檀都在留意林雪拂，观察她要搞什么名堂。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衣裳，好像比昨天那件新一点点。
她的脸被灯光映着，睫毛乌黑，眼睛明亮，兴致盎然的样子。
和他一起看灯就这么高兴吗？
林雪拂第一次见到这么辉煌的灯阵，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很有趣。
走进一条短街，里面全是书店和古玩铺子。随便一间都比百衲斋要大得多。
街边有许多小的商贩，叫卖着菩提子和古玉、名家题字的折扇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林雪拂拿起一个田黄石的印章，摊主立刻说：“客官好眼力！这是前朝一位大诗人亲刻的印章，千真万确。”
“多少钱？”
“便宜点算给你，一百文。”
“哦。”林雪拂放了回去，“我再看看。”
摊主在她身后叫：“你诚心要的话八十文给你！”
往前几步，下一个摊位上看到一枚书签，镂着别致的花叶：“这个怎么卖？”
“二百文。”
林雪拂说：“二十卖不卖？”
“那不可能。”摊主斩钉截铁地拒绝，“至少四十。”
最后只在水果铺买了两个橙子。老板娘又多送了一个。每一个都黄澄澄的，带着青翠的叶子。
林雪拂心情美妙，走到石桥边的时候，手中的橙子没有拿稳，其中一个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朝前越滚越远。
她追了两步，一只骨节清晰的手却在她之前将橙子捡了起来。
“林姑娘？好巧。”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惊喜的意味。
花灯垂下的柔润光晕中，林雪拂分辨着眼前人的相貌。
一袭白衣，身姿修长，看得出来年纪不大。卷翘的睫毛、琥珀色的瞳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有种小鹿般无辜而乖巧的神色。
“你是？”
对方眼中闪过一抹失落：“贺兰殊。我们前天见过的。”
林雪拂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
前天她和茱萸在花船上听曲，身边位置坐了一个戴帽纱的人。
当时船上气氛正好，光线又不明朗，只隐约分辨得出那人眉目十分漂亮。
她们没认出贺兰殊是男子，还分了金桔蜜饯给他。
之后有个穿得甚是浮夸的男人过来，醉醺醺地要与那人“亲近亲近”。林雪拂喊来船长，说打扰她们听曲。船长怕事情闹大，找人把那男人拖走了。后来林雪拂也和茱萸一起走了。
“是你。”林雪拂说。
贺兰殊见她记起，笑得眉眼弯成新月，递给她一个精巧的手提兔子灯笼：“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可能是想表示一下感谢吧，林雪拂接了。
贺兰殊很开心，又道：“听说西鼓楼那边有个极大极漂亮的影骑灯，林姑娘看过了没有？”
林雪拂正要说还没看过，余光却扫到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姿势莫名眼熟。一时却想不到是在哪里见过。
到嘴边的话顿时改成：“看过了。我突然有点事，下次再聊。”
就跑了。
苏沉檀看贺兰殊一眼，跟了上去。
街上人太多了，林雪拂一路左穿右抄，跟踪得非常艰难。
但她已经想起这是谁了。
去灯烧月银楼买项圈时见过面的。
孙老板。
从灯烧月拿走木盒之后，她曾拜托茱萸留心一下那老板的动向。
根据茱萸的消息，孙丰策近来深居简出，连常去的酒肆也不光顾了。
前天，茱萸还抄到了一份医馆开给孙丰策的方子，林雪拂看了，都是些镇惊安神、固心温胆的药。
显而易见的，孙丰策在害怕。
因为他出于某种原因，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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