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撕下披风的黑布,包裹住马头,轻轻放在沙场上。齐术眸色暗了暗,命人再挑选一匹营中上了年纪的战驹。
两个时辰后,齐术用剑砍断马肉筋骨,剃干净鬃毛,架在火上,将士们围坐在一旁,看见眼前燎过的火星子霎时哽住。
夜色中的火焰不大,却亮得紧,皮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忽而,上月刚进玄鹰军的年轻将士起身疯狂跑远,最终停留在城墙角,单手撑着躬下身体胃中一阵翻涌,呕泄物染了一地。
营中面色各异,齐术抬头目光扫过,火候到时取下木条,将马肉切成大块,依次传递给身边的将士们。
“将军我……”一名将士在拿到手中的马肉后,端起来又一脸惊恐地给齐术递回去。
齐术厉声:“今儿哪怕是带血的生肉你们也得给我吞下去!若是因为饥饿连手中之剑都拿不稳,不用敌人进攻,自戕也罢!”
身旁的将士低下头,默默缩回手,回到位置一点一点撕扯马肉,其余人强忍也跟着吃了起来。齐术不再言语,将所有的马肉分好后,独自离开。
她进入营帐,坐在案桌前,抚平信纸,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微弱的烛光落在笔尖上,只见“秉兄”二字。半晌,齐术唤来士兵,趁着深夜掩护,士兵迅速放信鸽入城。
齐术走出营帐,今日值正秋,月色难得好起来,轮盘般的月高挂,一眼望去,附近并无半颗星。
“阿甘,母妃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出现在挂念之人的眼前,如今,你为何躲起来呢?”
无人应答,亦无人知晓。
马蹄踏过沙地,掀起一片飞尘,不远处传来高昂的呼号声,敌军发出如此动静,攻势比以往更加猛烈。
“将军!”支都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焦急,“又来了!”
齐术点头,语气凝重:“应战。”赤色披风扬动,擦过支都尉手背留下一抹红,他盯着前方坚毅无惧的背影,双眸发颤。
敌军来得太过突然,将士们来不及将手中的肉吃完,有些甚至刚咽下一口便要起身作战,这马肉,还是浪费了。
齐术快要咬烂后槽牙,杀马的时候不来,生火的时候也不来,偏偏挑将士们刚拿到手的时候,油腥味唤醒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却无法饱腹,只会更加难受。
军中若无奸细,敌人怎能来得这般巧合?!
兵器相撞声乍然四起,战鼓铿锵作响,灰尘肆意弥漫,沙场上扎在一团围得水泄不通,血液飞溅出去,又被掩盖在脚下,尸首堆叠成丘,踩着白骨拼杀,一刀又一刀,一剑又一剑,突刺、没入、贯穿、抽出、倒下……相同的动作,齐术完成了一遍又一遍,身下铺满了一具又一具盔甲,夜本该静谧,今夜,太过喧嚣焦躁。
干燥的沙地生不出一根草、一朵花,夹缝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汇成一小股河,缓缓浇灌韶华这片壤。
额面被人砍了一刀,面部盔甲毁掉大半,狭长的裂口血淋淋向外翻,齐术将手握成拳随意擦掉,凝固住的血痂立刻变为碎渣往下掉落。连着粉嫩猩红的里肉,曝露在沙尘中带来剧烈刺痛。
“旺娃!”
支都尉猝然大吼,齐术捏紧手中的剑,踏过尸体快速奔跑过去,她猛地向前探刺,剑刃一举捅穿敌人的盔甲,捣出血洞,内脏被绞烂,内脏径直掉在地上。
仍是迟了一步,敌人的刀已经砍断年轻将士的脖颈,支都尉还没来得及触碰,咕噜一下,一颗头颅滚落到脚边。
齐术蹙眉,那张仍然神情惶恐的脸她立即认出,就是此前犯恶心呕吐的小将士,她记得,一个月前刚刚及笄,身手矫健、头脑机灵,支都尉很看重,是个好苗子,兵簿上记录的名字——郭旺娃。
四周敌人接连不断地袭来,齐术顾不得其他,只得疯狂砍杀,支都尉咬唇,双目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挥向敌人的剑力一道比一道重,半柱香的时间,支都尉与齐术的身旁堆叠数座小丘,连绵起伏,严丝合缝地环绕。
支都尉彻底麻木,只会砍人、甩血这两个动作,齐术眼见他状态不太对劲,厉声呵斥:“支献!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沉溺悲痛!”
支都尉模模糊糊听见齐术的声音,又浑浑噩噩地继续杀戮,丝毫不顾防卫,一味冒险猛进。
齐术吐了一口血沫,咬牙骂,正准备上前,却骤然怔住——支都尉的胳膊被两位敌人砍中,长剑啪嗒掉落,不及片刻,前胸后背再次被长剑贯穿,抽出长剑后,蓦地被空中数道弓箭插满整具身体。
城墙上,双方弓箭交锋,万千箭雨而下,命中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中得谁的箭。
先锋营一百五十名将士被千余敌人围剿,五个时辰过,一眼望去能够站着的,只有零星少许。直至这最后一刻,敌方在场四十余人,我军仅剩七人。
敌军趁势突进,华禹的将士们饥渴难耐,腹中绞痛,唇色一个比一个惨白,有的,并非死于敌人刀下,而是彻底脱力,晕阙而死。
十个、八个、五个、三个……
齐术撑着逐渐混沌的意识尽力砍杀,三日滴水未进,马肉本就不够,离开篝火回到营帐内。
她只能强忍住五脏六腑的叫嚣,期盼第二日能够传来朝廷的救济,吊着一口气作战,没成想,还是高估自己的实力,就算军粮真的能到,她约莫着已经撑不到那时候了。
齐术抬头眺望天际尽头,月色已被整体的光亮渐渐掩盖,晨□□近升起的东方线,黎明破晓。
她的目光向四周流转,余下的几名将士仍在拼死杀敌,其中一位双腿被砍断,却拽住敌人的腿也不肯松手,眼疾手快地刺中对方要害。
六名,五名,四名,三名……玄鹰军,只剩她了。
忘了,还有面前最后两位敌人。
“我要杀了你!”敌人们异口同声地怒吼。
齐术抬眼也觉着费劲,淡淡地驻足,冲过来的一刹那,玄剑早已使两颗人头落地。
颈间猛地感到一丝冰凉,齐术恍然抹掉,黏在手中一看,原来还是红的。“唰”的一声,鲜血从脖颈喷射而出,飞溅一尺之远,落得满场都是。
齐术哐当坠地,躺在将士们的尸体上,疲惫使她虚张着双眼,意识愈发混沌,手中之剑却握得极紧。
日越升越高,阳光洒在韶华城门前,整片土壤被血洗,空气中飞扬的不再是沙尘,而是腥臭的红色血雾,流淌而下的,是相织交错的暗红溪流。
蓦然,不知是走马灯带来的影响与否,齐术脑中灵光乍现,志册、劫匪、常尚书、阿甘、辰岳言、军粮、奸细、串敌……
丧失彻底感知的前一瞬,齐术苦笑。阿甘,当初你执意放弃安稳生活也要继续调查志册,我似乎明白为什么了。
瞳孔倒映出碧蓝的天空,云烟掠过,一支海棠的模样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前,御花园满园香,也比不得那一朵棠。猝而,棠枝掉落下来,被秋色埋进壤里,可惜,最后一束,历经多年,依旧没能维持住那般风景。
但这不算遗愿,她没有遗愿。玄鹰军覆没,但华禹,胜了,往后的日子,百姓们可以继续走下去。
战事持续八日,翌日清晨,城外安静非常,一听阵仗,大家伙儿定然熟悉,满心喜悦。
“玄鹰军赢了!”
“结束啦!敌人不会攻进来!”
赵伯与孙响听见大街上的吆喝声,神色惊讶。终于,赢了?!
“我就说将军定能凯旋而归!孙副将,入府吧,他们很快便会回来的。”赵伯轻拍手掌,沟壑纵横的眼角被压出更多的褶子,那股得意的劲儿呼之欲出。
孙响得知此仗获胜,心中既是震撼又觉着欣慰,但有些担心,齐术若是受了伤,可会怪他迟迟未到?罢了罢了,等见到她,定然好生赔罪。
“赵伯,我先去接将军回府啦!”孙响咧嘴跑远,直奔城门处。赵伯笑着摇头,转身回府准备吃食,将军一回来,便能吃上热乎的。
最先提出在门口迎接将士们的,是官府,百姓们兴致勃勃地挤在其后,城门大开,猝然映入眼帘的,没有熟悉的笑颜,而是成山遍野的尸骨。
众人怔住,哑声许久,年龄较大的老人因为承受不了,一跟头栽倒在地,小孩儿被大人猛地捂住眼睛,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晌午,数量马车在城内外流窜,一次又一次往返,只为将玄鹰军的尸体全部运回安葬,百姓们站在大街两侧,哀嚎声不断,如今即使有再多的热泪,也温暖不了一具具彻底冷却的身体。
冥币飘散于半空,挨家挨户悬挂白色灯笼,张贴白色纬帆,整座城陷入一片白茫茫中。
齐敬之站在人群中,愣神,他始终低着头,不愿相信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在哭什么,又在悲痛什么。
他的崇宁阿姊,短短十日,怎么说没就没了,若是他在,最后会不会……不,不会的,他去了,无非是多一具需要搬运的尸体而已。
黄泉路上有玄鹰军众多将士相伴,阿姊不会孤单的,或许唯一挂念的只有家中幼小且唯一的骨肉。
齐敬之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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