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白昼里那股燥热下去不少,郑砚龙整个下午懒待见人,只躲在书房闲坐翻书,府里的女眷们则在外头花阴下乘凉谈笑,不来打扰他。
就是这样才好。
他仰头靠着椅背,眯了一眼,不敢眯得太深。
而今夏日,屋里放着冰,水盆湃着黄李杨梅,越觉阴浸浸的。
晚霞里,凉风偶起,窗前几竿翠竹便簌簌乱响着,听着心里幽静,仿佛又回到了在郑家的时候。
难得那么好的日子,叫他日日糟践浪费,昔日一味纨绔叛逆,为所欲为,而今再想侍奉双亲,承欢膝下,竟难于登天。
可叹。
她不来屋里时,他的心也静下不少。
有闲情逸致时,他连桌上那本《春闺宦梦》都读完了。
这实在不是一本好书。
他极少看得进去这种儿女情长的小说话本,素来就爱英雄演义,只觉得风月儿女是很讨厌矫情的。
看完手里这本书,他倒生起恍若如梦的唏嘘感,和书中主人公也有几分相惜之情,大约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能和自己心仪之人长相厮守,才引为憾事。
这故事着实新奇,讲的是一个外邦女子,擅借尸还魂之术,附着在一个将死女子身上,不久,这名女子意外做了内廷大珰的对食,书里说这女子的故乡人人平等,是以真把太监当人看待,两人因此夫妻恩爱,日子过得美满幸福。
而且这太监虽位高权重,但谨慎持重,进退有据,为人低调谦和,这一生过得平安顺遂,不曾陷入任何权力斗争之中。
唯一可惜的是,那女子说自己本是借尸还魂过来的,不到三十许年纪便染疾谢世。
临终前,那女子曾对他道:“我知郎君是极好的人,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他读完,先是长叹不已,后来想起这男主人公是一名太监,瞬间又生起柳暗花明之感,幸亏是太监,该。
书尾,还有几行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
周元澈:结局不好,宜改为二人白头到老。
陈雪游:be,我喜欢be美学!
周元澈:be为何意?
陈雪游:就是悲伤的结局。
周元澈:那我不喜欢be。
陈雪游:别这样嘛,小说而已。
周元澈:我会当真。
郑砚龙读完这几行字,心里纳闷:这陈雪游又是何方神圣?听着二人之间语气亲昵,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莫非周元澈还和别的女子有苟且之事?
郑砚龙恍然大悟,才晓得段青萍所托非人。
若将这秘密发现告诉萍儿,也许她会醒悟,届时弃暗投明,也就不必用这合欢散来对付她。
那合欢散……
他望着案头那只青瓷小瓶久久出神,末了长出一口气,幸好最后关头,他没有在她汤碗里下药,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他是不敢,也有不愿。
若她真遭凌辱,清醒后该作何等反应呢?是哭闹一番顺从,或者隐忍不发?说真的,他既畏惧她憎恨嫌恶的目光,也怕她会选择候着,然后伺机而动,在紧要关头夺他性命。
他还不想死。
段青萍死不死其实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周元澈此人必须得死,不死难解他心头之恨。
至于段青萍,她不是那种受到伤害便自怜自伤,任人拿捏的女子,她是那种哪怕死到临头,还要拼死带一个下去陪葬,绝不做亏本买卖的人。
她很可怕。
现在想想,郑砚龙也不由不紧张起来,将这女子视为强大的对手,她不好对付的。
既然她的弱点是周元澈,这春药派不上多大用场。
想到这里,郑砚龙拿过瓷瓶,扔出窗外。
“哎哟!”
周夫人恰巧摇着扇子从廊檐下走过,怀里猛地落进沉甸甸一凉滑坚硬之物,可吓了一大跳。
幸而她有点小肚子,倒也没打疼。
郑砚龙听见动静,奔至窗边,探出半边身子,“夫人,可砸着你了?”
陈雪游板着一张脸,“幸亏这不是楼上,若砸伤人可怎好?你也太胡来了吧。”
“夫人教训的是。”
她说话间已将怀中之物取出,顺手抛将过去,郑砚龙稳稳当当接住,悬着的心总算落进肚子里。
幸亏她没拿出来细看,否则真难解释清楚。
郑砚龙狠捏了把汗。
“你怎么那么害怕呢?”她倾身靠过来,托腮趴在窗台上,“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你扔的东西,再给我瞧一眼。”
他索性直言相告:“不用瞧,是那种药。”
“啊?”
“夫人应当知道,为夫失身中涓,作为一名宦官,是有那么些难言之隐的。”他终于也学会气定神闲撒谎,如她那般。
陈雪游若有所悟点点头,笑道:“对了,夫君,我是来问你,饭是端到这里来吃,还是去膳厅吃呢?”
“嗯,在这儿吃。”
她点头应承,又摇着扇子一径去了。
天边最后一缕残光寂灭,夜色深浓时,人间灯火如游鱼般陆陆续续浮出头。
周府各处宅院里都点着灯,只是上夜的人近来少了大半,府里大多数仆人都被遣散,只剩下几个看宅子的。
临到用晚膳时,郑二不知是紧张喝太多水,还是怎的,忽然就内急起来,匆匆起身去找茅房。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行来,总觉得暗夜里有几双眼睛盯着他看,他看着游廊上挂着的灯笼,四处空无一人,心里有些瘆得慌。
直到解开裤腰带站着撒尿,他还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偷窥。
屁股后面有点凉飕飕,郑砚龙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慌忙系好裤带离开。
不过他想,他一个大男人,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变态好色之徒偷窥他,因而也不甚在意,快步回了书房。
刚走不久,廊下两盆老梅后面便露出两双黑溜溜发着亮光的眼睛。
“瞧见没?他是站着撒尿的。”
“夫人,”小杏拉着她从老梅底下出来,红着脸道:“我们偷看他尿尿,大人若是知道,会不会宰了我?”
陈雪游面色一沉,“还扯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就去给我把他抓起来!”
“啊?可是为什么呀?”
“这还不明显吗?”她无奈,捏了捏小丫头的红通通的脸蛋,“这个人,不是太监。”
“没懂。”
“……”
“好,我给你理一理,”陈雪游当即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周”字,“你看,周元澈是太监,这人不是太监,所以这人不是周元澈,懂了?”
“懂!”
小杏领会了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回房取剑,怒气冲冲杀至书房。
书房中,郑二正在盘算着策反段青萍的说辞,蓦地只见寒光一闪,那剑迅速架到他脖子上。
来人出手速度极快,想来必是个武林中的好手,他居然毫无防备。
可仔细一看,这刺客比他还矮了一个头,圆胖的身子很是灵活,那柄剑在她手中夭矫如灵蛇,轻工功夫了得,而他擅长硬功夫,比速度,自然是比不过这丫头。
“这是做什么?”郑砚龙怫然作色,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持剑进入我书房的?”
他有意学周元澈时,便已让人难分真假,而兄弟两人生气发怒,眉眼之间那股怒气更为神似,小杏被他这一吼吓住,突然有些吃不准,颤抖着手欲收回剑。
陈雪游忽闯入书房,厉声道:“架着!不许放了他!”
“混账!你是听夫人的还是听主人的?”
小杏被两个人吼得不知所措,“我…我到底该听谁的?”
陈雪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让他解开裤子,一看便知真假。”
郑砚龙低头看着小杏,神色古怪地笑道……“你一个女儿家家的,还未出阁,怎就学得你姐姐这般大胆,若连男子的身体都敢看了,将来谁敢娶你?我少不得要为你这下半辈子负责到底,只是怕你姐姐不肯。”
一席话,说得褚小杏满脸通红,她可没胆想做大人的妾室,这可万万使不得。
“呜……怎么办啊姐姐,我是好女孩儿,我不敢看那个。”
“褚小杏!”陈雪游情急之下,竟也想不到好办法。
郑砚龙拍拍褚小杏的肩膀,哄着她出去,“我们夫妇俩正为昨晚的事吵架,好姑娘,你出去,别在里头掺和了。”
“嗯,大人,我知道错了。”她羞得脸上阵红阵白,收剑入鞘,掉头便走。
郑砚龙暗暗松了口气,眉头方舒展,只见周夫人跑过去要夺丫鬟手里的剑。
“夫人,你冷静点儿!万万不可动刀动剑的,伤了自己也不好啊!”
“你给我!”
两人正相持不下,郑砚龙上前几步,一掌劈向夫人后颈,周夫人转眼晕倒在他怀里。
郑二看着怀里的女子,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发起疯来了?”
小杏红着脸,怯怯问道:“大人,太监撒尿真的和其他男子不一样吗?也就是说,太监是……”
郑砚龙拉下脸,打断她的话,“休要胡说,这也是女儿家该打听的事?”
“可是……”
“不然你真要看吗?”郑砚龙马上伸手解裤腰带,小杏吓得掉头就跑。
“我信你了,信你了,可千万别给我看!”
小杏奔出书房,一直穿过游廊,跑得渐渐失了方向,不防头迎面撞见罗姑娘,险些跌进她怀里。
罗雪衣揉揉她乱糟糟的脑袋,摇头叹气道:“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撞见鬼了?”
“不是见鬼,是他们夫妻俩吵架,我跑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留在那里添乱。对了,”小杏气喘吁吁道:“罗姑娘,你知不知道太监的事?”
罗姑娘讶然,笑问道:“是什么事?”
“太监上茅房和普通男子真的没什么区别吗?”
“这……”
这她如何知道,一个闺中女子哪好意思跟人家打听这个?
何况府里茅房也分男女间,知礼的闺阁小姐也不会到外头方便的。
因而即便是罗姑娘,也只能红着脸,半天答不上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泼墨,更渐深浓,微风中隐隐带着栀子花香。
陈雪游眉尖轻蹙,缓缓睁眼,入目便是书房里的青纱帐幔,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床上,紧接着想要挣扎起身,才坐直身子,胸口忽挨了两指头,瞬间被人定住身形。
郑砚龙挨着床坐下,“想跑?晚了。”
“你到底是谁?你的易容术当真了得,居然连我都骗过了。”
郑砚龙欲言又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云。
她能认出自己不是周元澈,却想都没想过假扮的人会是谁。
这很难猜是吗?还是她根本都想不起他这个人?
段青萍,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郑砚龙脸上挂着失落,故意不答她的话,把她干晾着。
陈雪游追问不休,“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砚龙怒从心头起,先前盘算好的说辞一扫而空。
“段青萍,你以为你爱的这个男人,他真的如你想得那般好吗?”
陈雪游眼皮猛跳,瞬间心乱如麻。
“什…什么意思?周元澈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看来你是压根不知情,”他轻蔑一笑,“他真正所爱之人,并非是你。”
她脑袋嗡嗡乱响,眼前一阵眩晕。
不可能,怎么会呢?难道周元澈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心乱了许久,她才醒悟过来,这人既然冒充周元澈,必然用心不良,我怎能听他三言两语挑拨?
“哦,是吗?”陈雪游吃吃笑道:“你以为你这几句话就能挑拨得了我们的关系?做梦。”
郑砚龙冷笑一声,随后便将桌案上那本《春闺宦梦》拿来,指着上面的批注,一字一句道:
“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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