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裴扶绥不知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陇仪黛就看出其内心懒怠,好似随时随地都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明明正处于少年时期,人生最美好的年纪,面容却总是有些衰气、不经心。
所以在吻她时,才会变得那么生动。
好像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来源于她。
可偏偏到了梦境里,陇仪黛又看见裴扶绥另一面。
此时此刻,少年跪伏在他怀中,仿若回到了母亲子宫般温热的梦乡,他眼神清明且冷,却说出那般依赖的话语。
有那么一瞬,陇仪黛被迷惑住。
她看见少年凝视着自己的唇,水润红亮,引诱着旅人采撷。
陇仪黛盘膝坐下,把裴扶绥身子扶正。
如今,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拥有魇妖守护的雪阳,还是一路被裴扶绥爱护着去到不息山的陇仪黛。
她与他目光相接,语气冷静极了:“你看清楚,我是谁?”
少年目不转睛望着她。
“陇仪黛。”
“我就知道——”
“什么?”
少女跳起来,少年魇妖失去支撑,几近衰败地依伏在妃色裙衣。
他又昏过去了。
方才强行从殢雪蛊的幻想中挣脱,替她扼杀鼠妖,已是极限。
是裴扶绥留在魇妖身上的精神唤醒了它,还是自己的那滴泪?
陇仪黛望着潮湿空气,阴雨绵绵,唯有他们相依。
她将裴扶绥的身体抱紧,未几,粉白双手捧上脸侧,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亲了上去。
滚热的气息交缠,旅人体会到樱桃丰润的香甜,忍不住攻城掠地,少女身上的香气冷冷,却能浸到骨子里头。
景绫玉回首,二人越靠越近,最终,额首相贴,脑海不由咯噔一声。
完了。
小公主要进入魇妖的幻想中了。
一旦景绫玉拦不住突如其来的水妖,让它斩首魇妖,恐怕,雪阳也会跟着死在这痴缠不绝的蛊种里。
景绫玉以妖尾为攻,选择主动迎上水妖的攻势,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应对魇妖暴动堕魔的妖力。
道怜面不改色看向他:“无用功。”
他身后月盘比起在长安宫时要更为广博莹润,充斥无尽压力的妖力直冲到景绫玉面前。
景绫玉伸出折扇,拼命拦截此时攻击,心道哀哉。
他就不该给那两个家伙设局!
反倒替自己惹来了麻烦,还不能拍拍屁股走了。
他越是反抗,道怜心中妒火便更盛。
一个二个恶妖,全都是为了毁掉他和雪阳幸福顺遂的日子。
他们化作两道流光,于绿洲中临空对抗。
但很快,魇妖胸口的殢雪蛊逐渐生长出大片大片的红蔷薇,妖娆葳蕤,如同初生的花骨朵把中心包裹起来,而其余三人,则是由奇特荆棘捆绑起来。
景绫玉使劲,荆棘也跟着发力,不多时,手腕处渗出黑色妖血。
他没脾气了,大骂道怜:“竖子!蠢妖!”
道怜闷不做声,眸光天真且冷。
若陇仪黛看到了,定然会恨不得把他这幅作态踩得稀巴烂。
但很可惜,她如今在魇妖的幻想中,也可怜巴巴的。
红烛高烧,满室旖旎,新娘子落座床榻,帷帐绣有鸳鸯戏水、牡丹含春,陇仪黛身上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应俱全,若有人瞧见,必定会赞叹新嫁娘受到的珍视。
陇仪黛搁着盖头,看不清周遭,一进入蛊中境,她便失去了言语能力。
绛纱朦胧,郎君人影贴近,熟悉气息涌入鼻尖,她才方方惊醒。
陇仪黛清楚,她对他有一点儿爱怜。
所以,在裴扶绥循着指骨,同她相贴时,并无反抗。
烛火明明,因着没有空气流通而顽强、固执地燃烧着,少女细腻白皙的肤色更为温柔。
裴扶绥俯身下来,额发垂落,扫过她脸颊,痒得她微微偏头,却被他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扳正。
明明还隔着盖头。
陇仪黛破天荒害臊地快哭了,下唇咬得殷红,脸颊肉也染上黛粉。
最后,少年的吻落在她眉心。
这般庄重、严谨,好似在做什么仪式……难道,他内心深处所渴求的,只是一个额头吻么?
陇仪黛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少年身形清瘦,可此刻覆在她身上,竟难免生沉。
喜被的绸面滑腻冰凉,她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凤冠霞帔早已被褪去,只剩中衣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段锁骨和半片肩颈。
除去盖头遮掩,室内环境豁然开朗。
看到这座屋子的第一眼,陇仪黛挡住了裴扶绥求吻的趋势。
陇仪黛睁着眼看他,见他垂着眸,睫毛浓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
眼睛瞳仁乌黑,空洞洞地望着她,活像一只予取予求的木偶。
裴扶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怪异的庄重,他珍她、惜她、恋她,唯一的情绪波动来自于她。
可为什么……心底最幸福的幻想,会是在一具棺材里面?
陇仪黛心尖一沉。
她和裴扶绥的婚房四四方方,美丽的珍宝珠玉和始终明亮的烛火迷惑了她,屋子分明连扇窗户,亦或是门也没有。
他不仅要生同衾,还要死同穴。
见陇仪黛始终没有回应的意味,裴扶绥坐起身,空洞静默的眼睑已然哭红。
他说话的调子很慢,像牙牙学语的孩童:“阿黛,你又不要我了吗?”
……又?
陇仪黛疑惑且生气。
你都在幻想中把我封住了口舌,还要怎么宠你哄你啊!混蛋。
她“啪”地扇过去一巴掌,很轻,但裴扶绥脸上,还是残留下淡淡红痕。
旋即,肤色不同的手掌怜惜握住她手腕,跟小狗样用高挺的鼻梁摸索着亲上去。
湿热的触感让陇仪黛头皮发凉,末了,少年动作更进一步,羞得她冷不丁蜷紧脚趾。
他,何时这么会了。
陇仪黛抚上少年紧瘦臂膀后,迷迷蒙蒙陷入红帐之中。
*
殢雪蛊一解,妖花自然放下捆缚住的三人,但道怜的脸色格外不好看。
于是,景绫玉刚拍拍手站起,准备用妖力清洗干净身上的尘土泥块时,道怜长剑一闪,狠狠擦过猫妖喉管附近。
他冷冷道:“你该死。”
他了解雪阳公主,如果没有景绫玉下的那种蛊,恶心的魇妖根本没有机会同雪阳亲密至此!
景绫玉全了魇妖渴望,却毁了自己心底美好。
道怜受执念缠身,冥冥中却忘却了一个条件,倘若陇仪黛不愿,她根本不会进入到魇妖种下的蛊梦中。
陇仪黛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道怜快要堕魔的模样。
头疼,头疼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手,水妖周身紫白的妖力又重新恢复原样。
陇仪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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