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6
宝珠时间不多,只在妈妈定下买哪套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房子在朝阳那边,前年年底刚交付的新楼盘,房本上的面积是一百五十六平。
宝珠训练完,赶过去时,几个经理正热络地围着赵彤。
“妈。”宝珠放下包,左右看了一圈,“这里光线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好。”
“你妈能买不划算的东西吗?”赵彤指了下不远处的大露台,“那儿,等我老了回国,还能养养花。”
“哎唷大姐,您说的太对了,就这高层视野,倍儿棒!”中介为了促成这单买卖,说得来劲,“我跟你明说了吧,原房主啊,是一对退休老教授,夫妻俩都打算安享晚年了,结果女儿死活要嫁去澳洲,还怀孕了,没法子,刚装修好的房子一天没住,收拾行李就飞过去照顾了,没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这房子您算捡着了!”
这一套赵彤看了三四天,就连付裕安推荐来的置业顾问也认为,性价比很高。
“行了,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是给她买的。”赵彤说。
宝珠在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墙面通刷米白,阳光下有细微的颗粒感,客厅里一座砖石砌的壁炉,炉台上随性摆着几个素陶罐子,里面插着晒干的尤加利叶,颜色是黯淡了的灰绿,看得出原主人的简洁质朴。
餐厅和客厅并无隔断,只用一张长木桌区开,弧形沙发,拱门造型,地毯是剑麻织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一些花艺绿植和书本,属于天然材质的温度和肌理。
这不符合她的多巴胺色彩审美,但宝珠知道,妈妈一定钟情这样的装修风格,雅致、显贵又不俗,和她们在加拿大的小家很像,难怪一眼相中这里。
她点头,“我很满意,妈妈,就买这套吧。”
“嗯。”赵彤放下咖啡,对中介说,“准备好合同,我们明天来签。”
“好嘞,姐。”
她们一道出去,上了车。
赵彤朝前说了声:“余师傅,送我们去越秀府。”
“现在去吃饭?”宝珠问。
赵彤摸摸她的发尾,“妈妈就要回美国了,请你小外婆吃顿饭,该张罗,该维系的,在这之前办好。”
宝珠嗯了声,“那你有没有跟小外婆讲,我很快搬走。”
“讲了。”
“她说什么?”
赵彤笑笑,“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她怕你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问要不要请个阿姨,我说这让你自己考虑,实在做不来家务就请,难道你二十多的人了,这点事还解决不了?”
宝珠拍胸脯表态,“我可以做,你们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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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别说早了。”赵彤把她的手拿下来“你运动天分高不见得能敞亮扫净门户还是先做了再说。我有言在先家里不许一团糟啊我随时打视频检查。”
“知道。”
赵彤订的餐厅是新开的主做京派官府菜上次女儿说付裕安不爱本帮菜她就留了心特意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
她们提早了半小时到赵彤又看了一遍菜单让宝珠帮着参谋“这个付裕安爱吃吗?”
“应该吧。”宝珠专心挑起自己的“花环火腿沙拉挂炉现烤的鸭子我爱吃。”
“......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赵彤合上本子。
宝珠仔细回想了下“他好像不挑什么都吃一点衣食住行上小叔叔是个随和的人没有很突出的爱好也没听他提过特殊要求就算讨厌或喜欢也不会当场流露出来的。”
赵彤哼笑了下“看起来越随和的人心里原则性越强固执起来吓死你。”
“就妈妈歪理最多。”宝珠也笑。
赵彤点了下她额头“就你天真少不更事。”
没多久夏芸他们就到了“小彤。”
“小姨你来了路上热吧?”赵彤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不热。”夏芸用湿巾擦了擦手她说“你又请这顿饭干什么到家里吃多好。”
“不一样我总归要尽尽心。”赵彤给她倒茶又朝付裕安“家常便饭你们多担待。”
付裕安点头微笑“客气。”
宝珠把拍的新房照片给夏芸看“小外婆你看这里怎么样?”
“把我眼镜给我。”夏芸说。
秦露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被宝珠接了过去她走到椅子后面替夏芸戴上“你好好看看。”
夏芸翻了几张“不错装得蛮有味道的是不是小了一点?”
“不小。”宝珠说“你跟我去住都住得下。”
秦露坐在一边“唷珠珠单单请你外婆呀我和老三不能去?”
宝珠说:“可以啊我都欢迎小叔叔也去。”
真答应去她又要紧张兮兮的了。
付裕安端着茶草草笑一下了事。
夏芸手朝后拍了拍她的脸“谢谢你的好意哦但小外婆这一阵是没空了等闲下来再住吧也享两天我们宝珠的福。”
“好。”
开席后大家说着话筷子交错赵彤聊美国的生意聊这几年的外贸利好政策夏芸边听着不时吃几口菜点个头。
只有宝珠坐在她妈妈身边视线像钉在那道烤鸭上了黑眼珠跟着片鸭师傅的刀走。
刀划过鸭胸咔嚓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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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水就沁出来了,宝珠悄悄咽了口唾沫。她看了一眼妈妈,发现赵彤已经讲得眉飞色舞,就差靠到小外婆身上了。
正好,荷叶饼也转到面前了,她赶紧撕了一张,连甜面酱都来不及抹,就包起一片鸭肉,又夹了两根嫩绿的瓜条,几片葱丝,跟抢来的一样,手指头拼命往张得圆圆的嘴里塞。
好吃,入口是饼的麦香,葱的微辛,酥脆的外皮,最后才是鸭肉,油香四溢,在嘴里滚了个满堂彩。
宝珠吃完,抹了抹嘴,不能再有下一片了,她赶紧把荷叶饼转走,眼不见为净。
她再扭头时,发觉旁边付裕安在笑,也不知看了多久,就这么瞅着她。
“我就吃了一片。宝珠小声说,“回家我多跑半小时,保证。
付裕安脸上的笑更深了,“保证?
“嗯。宝珠蚊子哼一样地推卸责任,“这不怪我,烤鸭真的太香了,太坏了,一直在引诱我,任何一个饿肚子的人,都会把它一口吞掉。
“没事,荷叶饼就是我给你转过来的,看你馋得不行了。
“......
当晚回了付家,宝珠第一时间换好衣服,一头扎进健身房,只顾嘴舒服的代价就是,她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代谢它。
付裕安在书房忙完,照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坐在那把乌木椅上喝。
说起来,这把椅子立在这树荫下,都有三十来年了。椅背是整块板雕的,当初的花纹极精细,如今线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花瓣的凹处积着茶渍烟痕,擦也擦不掉。
从前老爷子有烦难的事,都会在这儿坐上很久。
据秦嫂说,决意护住他们母子,不同那两个大的来往那天,付广攸对着一张全家福,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年,为着把夏芸娶进门,折腾出那么大阵仗,喊打喊杀的,连十几岁的秦露看着都怕,那时她跟着从江南来,夜里吓得睡不好觉,以为这深宅大院的日子,她们过不长久了,迟早要滚蛋回老家,但熬一熬,三十来年,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后来这个习惯又传到付裕安身上。
做完事,他也总是坐在这儿,喝上一杯热茶。
时常看他往树下一待,夏芸就对宝珠说,看你小叔叔,又跟个出家人一样入定了,叫他都不听。宝珠想了想,说,小叔叔应该是心不定。
有一次,夏芸把这话告诉付裕安,他笑笑说,都跟你讲了,宝珠是脸软心慈,很多事她懒得计较,不是傻。夏芸也点头,这就是最难得的了。
“付总一个人坐在这儿?赵彤不知道几时来的,站在几盆晚香玉旁,礼貌地朝他笑。
付裕安捏着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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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神,“您就别叫我付总了,听得害怕。”
赵彤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恭维他,“中南这么大个综合性集团,全国的省份加海外分部,从上到下,员工号称有十来万人,管着这么大一摊子,叫句付总有什么怕的。”
“别人叫,我该点头,您叫,我领受不起。”付裕安重新烫了杯子,给她倒茶。
赵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我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丧偶的小商人,做点你瞧不上的生意。”
付裕安说:“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也不会趁着宝珠和妈妈不在,特地来问我的话了。”
他的眼神静而深,看人时,不先笑,也不先说话,就这么平淡地掠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坐得又正,让人觉得他的骨头和身下的乌木一样,硬而且韧。
到底是老爷子看重的人,托付是值得托付的,只要他肯真心对待谁。
赵彤笑了下,开门见山,“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能问问,你跟宝珠,现在是什么状态在相处?”
“她刚分手,心理上有不小的冲击,也受到了一些伤害,您知道,我外甥不是那么的......”这是对外的说法,付裕安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词,但搜刮了半天,未果。
梁均和这个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
幸好赵彤理解,“明白,被家里惯得不成文,你做舅舅的有心维护,也难启齿。宝珠也跟我说了,他连脾气都控制不好。”
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气,宝珠这都算替他遮掩了。
付裕安说:“对,所以她不想再恋爱。我没关系,她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恒心。”
“还是有影响的,有谁一直拿热脸贴冷屁股,会贴得高兴的?”赵彤笑笑。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就这么锤**付裕安喜欢宝珠的事实,锤得他都有些心虚。好在赵女士久于世故,是个最会给人递台阶,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
付裕安端起茶,尴尬地喝了一口,“您比宝珠还理解我。”
“理解归理解。”客套话说完了,赵彤推开他的茶盏,开始切入要害,“但该问清楚的,我还是要替我女儿问一问,否则走不安心的。”
付裕安点头,一副对组织毫无保留的架势,益发正襟危坐了,“您说。”
“我知道,你父亲对你是含了大指望的,在养育层面,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严格多了。当然,你争气,肯上进,又有手段,我在京里这几天,见了不少老朋友,提起我小姨的儿子,都是赞不绝口。”赵彤先褒扬他一番。
付裕安抬了抬手,“好了,无关紧要的话,您不必说了。”
赵彤点头,“那么你的婚事?我想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姨父心目中较为理想的儿媳妇,不会是我家宝珠。”
“的确不是。”付裕安不想扯谎,他说,“我父亲有另外的人选,但那是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赵彤咀嚼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他的意愿,会成为你家每个人行动的目标,甚至准绳。你大哥乃至你大姐,哪一个婚嫁不是听他发号施令,他不点头,再要好的对象也不敢牵到家里来。有这么个呼风唤雨的爹,谁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不过,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证,你付三是不一样的?”
人心会变,所有情分讲到底,都能用这句话概括。
赵彤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想听听付裕安的说法,哪怕明知他正处在痴情的当口。她只是要他一个允诺。就算将来他做不到了,想起今时今日,也能念及己身之过,对宝珠有份迁就在。
宝珠年纪还小,她不明白,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一辈子能拿出的真心太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酬酢里的烟酒气,也许睡上一夜就散了。
来日若没有了爱,有愧悔,有懊恼也是一样的,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把这一点情牢牢抓在手里,也够她在京里横着走了。
“我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怎样的保证才是牢固的。”付裕安郑重不过的口吻,“但我就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宝珠受我家任何一个人的委屈,哪怕我最后还是没有福分,不能娶她。”
他没有信誓旦旦,也没说一辈子如何如何这种违背人类天性的大话,只跟自己保证不叫宝珠受委屈,反而有几分脚踏实地的诚意。
“好。”赵彤有些动容地点头,“你知道她不能再受委屈就好。”
付裕安往炉子里夹了块龙眼炭,“我照顾了她三年,她的不易,她对自我感受的压抑,她在花滑上下的苦功,我比谁都清楚。”
亏欠女儿的话,赵彤肚子里有一车。
她有时从纽约回到温哥华,躺在结婚的那张大床上,悲从中来地想起死鬼丈夫,但凡他多活几年也好,跟她在教养孩子上打个配合,一个唱红一个唱白,宝珠的童年都能幸福健全点,承受的就不止是责骂和规训,那么她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个性。
可她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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