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周平大哥,不用惊动大少爷,你给我安排一个差事就好了。”门外传来李月娥怯懦的声音。
原来不是她,是自作主张的周平。
程玦透过门缝,便看到李月娥秀气的侧颜,周平那双干惯了粗活的双手,捏在她的大臂上,而周平作势要将她推进屋子里。
“你想要什么,便直接同少爷讲。”
看着二人的距离,他平直的眉毛微微皱起,就算她是程琅不要的女人,也不该和周平这样亲近。
周平素日老实又本分,断不会如此逾矩。
她到底用这幅皮囊引诱了多少人?
李月娥被周平推了进来,她并着脚尖,双手紧紧攥着手帕,那帕子本是不易皱的料子,却被她攥得比寻常的纸还要皱。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李月娥顿时慌张了起来,她转过身拍着门,“周平大哥!”
周平没有回应,李月娥只好转身,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大少爷。
“大……少爷。”
程玦觉得,李月娥好像很怕他,奇怪啊,她认为程琅是她的情郎,而他是程琅的兄长,为何在李月娥眼中,他是不可亲近的人呢?
而她同小莲和周平这些下人,反倒非常熟络,她大抵是将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的。
但她又把程琅当成自己的情郎,果然是做着下人嫁给主子的梦。
李月娥的手心出了汗,让她手中的竹杖从手心逃了出去,然后清脆地落在地上,又不知道滚去了何处。
程玦抬眼看去,就见李月娥蹲下身子,在地上摩挲着。
“对……对不起大少爷。”李月娥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的竹杖掉了,我找一下。”那竹杖不偏不倚落在程玦的脚边,他轻轻啧了一声。
李月娥也听到了这一声音,大少爷一贯好脾气,如今这样定然是十分不耐烦了。
“是我的错,请大少爷责罚我吧……”
李月娥没找到竹杖,跪在地上,头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程玦听着她声音发颤,好像是被自己吓哭了。
不对,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眼前人就成了这样,也太胆小了些。
她就是这样使手段,引程琅同她缠绵的吗?
可他不是程琅,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李月娥听到了程玦站起来的声响,接着草木香渐渐逼近,到最后程玦站定在她的身前。
接着什么东西敲了敲她的手,她伏在地上,不知是何物,只是自小被打惯了,下意识地以为是大少爷的惩戒。
她摊开手,将手伸直,等着大少爷接下来的惩罚。
“李姑娘……”程玦的尾音轻轻地落在李月娥的心上。
那东西在她手中又敲了敲,“你的竹杖可要看好了。”
李月娥握住手中的东西,这才发现是自己的竹杖,“月娥多谢大少爷!”
她眼中的泪要落未落,映着如星光一般的烛火,带着浅浅的笑。
“起来吧,李姑娘,你想说什么?”程玦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祥云椅上,他轻轻倚着,偏头望着眼前的女子。
李月娥从地上爬起来,明明看不见,却还是低着头,不敢和程玦对视。
“大少爷……,您救了我这么多次,我无以为报,便想着在你身边做些什么报答你,本来是让周平大哥给我找些事情做的,但是他却直接来找您了。”
“真是叨扰您了大少爷,我这就出去!”
“我府中不缺人,我救你也不是为了你的报答。”程玦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我知道的,大少爷。”李月娥慌忙解释,“大少爷博爱仁厚,怜悯众生,定然不是为了什么报答。”
“只是大少爷虽然不需要我的报答,我却也不能整日赖在您这儿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替程琅留你在这,你一个盲人,若是磕了碰了,倒是给我府上添乱。”
“不会的大少爷,我会做很多事情的,您院子中的草木,我可以给您侍弄,还有我会很多民间的点心,可以给大少爷做,也可以在厨房打杂。”
“或者照顾大少爷房中的鱼,和这株快要枯萎的素心墨兰,这花极为难养,大少爷可以交给我。”
李月娥空洞的眼神望向摆在角落的那株素心墨兰,程玦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素心墨兰。
她当真看不见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素心墨兰?”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生起了几分探究之意。
“我之前在花坊打过杂,鼻子比较灵,这素心墨兰又名贵又难养,我便记住了味道,而这气味比盛放时期的要淡些,又带着微微腐朽的味道,便是要枯萎了。”说完李月娥终于抬起了头,没有再藏起她那双琥珀色的眼。
李月娥是盲人,看不见旁人的打量,程玦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带起一缕微风,她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李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这花已经快死了,难不成……,你还能让它活过来不成?”
程玦素来爱赏花,他的人生平淡得古井无波,唯有侍弄花草这件事,才能为生活添上几分亮色。
“月娥可以试试,这花虽是枝叶枯了,根茎却还没有彻底枯萎。”她又闻了闻。
“好。”程玦突然有些好奇了,她都瞎子,去侍弄花草有什么意思,她又看不见。
“那你便和小莲一起,做丫鬟的事务吧,我会给你工钱。”
“不不不,我不要工钱,大少爷的恩,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李月娥走后,程玦看到那株已经要死了的素心墨兰,觉得可笑。
他怎么能信一个瞎子的话呢?
程玦走出门,本是想透透风,却看到廊下的李月娥、周平和小莲一起围着火堆烤火,他们不知聊了什么,乱七八糟笑作了一团。
往日狂风穿过院内怪石发出的呼啸声,总让程玦心神安定,可此刻落在他耳中的,只有此起彼伏的聒噪笑声。
让人心烦,程琅赶紧回来把她的女人带走,搅得他院内都乱了!
小莲没给李月娥安排什么活,只让她跟在自己的边上,带她记住了这房中大部分的布局和摆设,避免她剐蹭和摔倒。
李月娥记忆力很好,不过一日,就记住了大部分,夜里小莲在程玦身边研墨,而李月娥在门口守着。
她站着的时候,脊背挺直,不像是个怯懦的盲女,像程玦在朝堂上见过的那些文人,清风拂过她的衣角,程玦盯着她的身影出了神。
小莲看着程玦顿了笔,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大少爷,是小莲做错了吗?”
“哦,没有。”程玦这才从恍惚之中醒过来,“你先下去吧。”
小莲出门之后,门口的李月娥要跟小莲一起走,这时候她听到了程玦说,“你……”
李月娥眨了眨了圆圆的眼睛,“大少爷是在叫小莲吗?”
“不……我找你。”
“我吗?”李月娥用手指了指自己,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过来。”李月娥不敢用盲杖,怕一不小心碰碎了大少爷屋内的摆设,只凭着直觉摸索着往前走。
大少爷怕冷,地上铺着昂贵的绒毯,可李月娥不知道,等到踩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程玦冷眼看着李月娥一步步踩上了那昂贵的绒毯,也不出言提醒。
程玦不信李月娥是真的想当个丫鬟,李月娥究竟想做什么呢?
任人欺负,事事忍让?
是性子本就如此,还是另有所图?
什么都能忍吗?程玦忽然想看看,她能忍让到什么地步?
“李姑娘?”
“你好像把我的绒毯弄脏了。”
李月娥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大少爷,月娥不知这里有绒毯。”
程玦的眼睛盯着她圆圆的头顶,除了发间那支木簪,她没簪任何东西。
“您别生气,大少爷。”
“嗯,我没生气。”他声音听不出恼怒,很平静,但李月娥听着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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