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接近一点钟，这场聚会才算真正的结束，分别的那一刻，天空已经黑沉沉的，偶尔能听见几声闷雷。
距离毕业到现在好多年，大家心智都逐渐成熟，没有说些很肉麻的分别话。
又或许是见惯太多触景生情的画面早已经免疫，他们已经没有十几岁那会儿一样多情，更不会在离别的时候轻易哭鼻子。
站在门口，程舒禾感受着晚风吹着她的发丝，缓慢拂过脸颊，有些轻微的痒。
一回头，她见到简怡脸上神情稍微惆怅。
她能读懂简怡的情绪，大概对方是觉得有些感触。
感触才一晃眼的时间，今天就已经走到尽头。
分别的那一刻。
程舒禾还挺不舍得的，没过多久她也要回到霖市，也许下次再见的时候，是简怡穿着婚纱的样子。
天空细细的飘着小雨。
陈屹呈跟程舒禾站在公交亭下等雨停。
这个时间的夜晚很安静。
周围全是汽车鸣笛的声音。
开始时雨下很小。
可是逐渐的下得越来越大，本来天就已经黑得看不见，这会儿更显得落寞孤寂。
一路上，陈屹呈话比平时少很多，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好像在想着什么。
她找不到切入话题的契机，陪着他一路缓慢的走，心里却在想，到底要在哪一个路口开口说才最合适。
偶尔程舒禾也会纠结。
纠结他会不会听完那些话后对她改观，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感情这一课，她真的很缺乏经验。
终于在纠结很久后，她揪了揪衣角，鼓足勇气的面向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陈屹呈回过头来看她，瞥见她脸上认真的神情，愣了半拍。
做出这个决定，她好像用了很大的勇气。
就连呼吸都比刚才重了点。
陈屹呈眼眸闪过一抹意外，他想的是：她怎么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
他没说要问什么。
即使知道这样会造成不好的印象，程舒禾最后还是想开口，因为她知道他心里的疑惑。
从游乐园他帮她解围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装傻掩埋当没发生过这些事。
陈屹呈只是尊重她的感受。
她知道他并没有彻底放下。
“我是在想，雨什么时候能停。”他用着最寻常的语气来回答她，这样子淡淡的、隐约有点期待的语气，好像真的会让人以为他在等雨停。
程舒禾把他这句话自动归类为打岔说出的话，她目光安静的、专注的看他好几秒。
是他教会她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如果明知道那个问题会是横在他们中间的板条，程舒禾不会愿意一直这样。
她的目光实在是过于灼热，陈屹呈心里没底，他笑了笑，为了不让她紧张故意开玩笑的说：“你这样严肃的看着我，会让我觉得是半夜阴湿雨天，我身后跟了只鬼。”
“……没有。”
路边的灯光折射过来，打在程舒禾半张脸上。
在光线里，她神情变得格外温柔，却又泛着点光，让人看不清楚她瞳孔里的情绪变化。
可是陈屹呈能感觉到。
她是认真的。
“五年前我们约好见面的那一天，我来到霖市后就在这个公交亭下车，那一天也是跟现在一样的天气，雨下得很大，里面积满水，汽车从我身边驶过，溅起来一阵又一阵水花，我坐在这里静静的等着雨变停，可是我越等越发现，雨越下越大，我的耳边全是滴滴答答的声音，混在人群显得格外的吵，我看着天空在想，我应该很讨厌这种气氛的，我应该不会想着在这时候出远门，可我知道我那一路上依然心跳得很快，很激动很喜欢，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在下雨，见到来来往往的行人情绪各式各样，我满脑子都是，下雨的天原来也可以这么令人愉悦，这座城市我居然一见钟情一见如故。”
“现在这里的一切和我几年前见到的差别并不大，只是那时候旧的广告牌换成了新的，路过的人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重重复复那几个人，那一天你不在，所以站在我身边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可是今天的现在是你。”程舒禾微微仰起头，目光放长看向天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星空不在。
灰沉的那片云显得很孤寂。
“陈屹呈，那天我来了。”她声音有些颤抖，然后深呼吸，停顿一会儿又接着补充，“其实我早在那时候就想跟你说，我不止一点点喜欢你，读书的时候你坐在我的后面我就喜欢和你聊天，喜欢你陪我胡闹，喜欢能接住我每个幼稚表现的你，喜欢你找我解题讨论很久很久的时候，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不过那个雨天的程舒禾没有现在的程舒禾幸运，更没有现在这样的勇敢，我没有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我看到别人能那么笃定的开你跟别的女生的玩笑话，我潜意识里觉得，对你说出这些我可能会得到很狼狈的下场，你不知道，我从来都是个好面子的人。”
程舒禾的情绪有些许的高涨。
如果换作以前的她，是绝对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些事，对于她而言是真的说不出口。
可是程舒禾清楚，陈屹呈一直都应该知道。
他拥有知道被莫名其妙抛下的原因。
陈屹呈很安静的看着她，即使眼里的温柔很强烈却依然填不满她的不安感。
她想，他肯定会觉得那时候她的想法是莫名其妙的。
她想，他一定会觉得。
程舒禾就是个石头缝里挑鸡蛋的人。
她甚至会觉得。
陈屹呈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她这种没有安全感的情绪。
程舒禾渴望被爱。
所以在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时候，她会像只刺猬一样下意识的竖起满身刺保护自己。
其实她不喜欢那样子的自己。
不喜欢那样要找到无数个理由去满足自己情绪的程舒禾。
说出来这么多，程舒禾心里已经好受很多了，她再也不用苦苦守着这个秘密，也再也不用同他玩互相猜谜语的游戏。
哪怕说出来后的他们的结局也许会演变成她不喜欢的样子，她依然会想这么做。
许久，陈屹呈开口：“所以，就因为这件事，你来了又回去了?”
“嗯。”她还骗了他说没来。
“程舒舒。”他欲言又止，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无奈，笑了笑。
他的样子，几乎是不敢相信这就是原因。
程舒禾抿了抿唇，用着很执着的眼神望着他，她的目光满是对他流露出来的情绪而展开的研究，甚至还掺杂着愧疚。
她在猜想他等会儿到底会说些什么，她心里很紧张又强壮镇定。
程舒禾已经做好了许多很坏的答案。
她知道这一题是自己有错在先。
可是，陈屹呈却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这句话是多么的出乎意料。
“我曾经一直在想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来，是我的态度冷淡让你猜疑，还是你觉得要维持一段异地的关系让你的生活变得很被动很糟糕，我甚至想过，你喜欢上了别人，你一直说是你的问题，可是造成这样的结局我也无法完全撇清关系，是我没有主动找你说清楚，所以后来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立场跟你说这些。”陈屹呈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什么，眼里有一股晦涩，“那会儿的我真的挺无措的，无论是哪一种理由，我都无法接受，甚至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迟钝的发现原来你也喜欢我，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竟然是这个原因，我不知道那一天你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我能很清楚很明确的说，我只喜欢过你。”
越想会越觉得痛苦。
那种因为自己而造成遗憾结局的痛苦，太痛。
雨水还在滴滴嗒嗒的下着。
马路上安安静静的，这个时间点根本不可能有公交车从旁边驶过，站了那么久，没有一辆车是在跟前停下的，气氛逐渐变得安静浓重。
程舒禾心里不太好受。
陈屹呈永远这么温柔，温柔到她好像每一件错得离谱的事情在他眼里都能被反转原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她望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她好像比以前更喜欢他。
程舒禾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潮水般那样来势冲冲，却又转瞬平静。
轻触即离，好像从未掀起过半分波澜。
陈屹呈后知后觉，心跳比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这种感觉来得太不真实，还没感受到什么，就已经没有了。
程舒禾语气格外郑重：“陈屹呈，对不起。”
原谅那个不太懂的程舒禾，曾经那样的决绝和心狠。
陈屹呈眼眸转了转，雨水顺着风飘过来，点滴飘到他的脸颊，一丝很轻的触感，冰凉的，又随着风吹散。
他俨然忘记做出反应来，甚至觉得这就是个幻觉。
他想说。
其实他真的从来没有怪过程舒禾，一点点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够好到成为她不二的选择，才让别人有机会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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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好一会儿，一直到两点半才停。
两人沿着小道缓缓的走，热了好几天的城市，下过雨之后空气清爽不少，嫩枝挂着雨珠，一点点的滴落。
程舒禾低着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水珠洒在脚踝边。
“我到了。”在一处停下，她说。
陈屹呈：“我看着你进去。”程舒禾抿了抿唇，还没做出反应来。
她想说，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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