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丫头,发什么愣?走了!”
门图瞥向手腕,并未出声。
算了,秋后算账也不是不可以,现在,活下去显得尤为重要。
她拿上自己的咖啡,提步追上齐秋钱:“来了。”
齐秋钱站在走廊入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又酸又苦”的咖啡。
她始终没能把咖啡放下,即便嘴上说厌弃。
齐秋钱上手检查右侧的门窗,门图则安静跟在她身旁,听候“差遣”。
屋内窗帘紧闭,昼夜不分,屋外狂风肆虐,窗框嘎吱作响。
齐秋钱没有贸然开帘。
她用咖啡杯挑起帘角,留下一点足够观察窗框的缝隙。
“别看外面,”她提醒道,“盯着锁扣就行,别往外看。”
“好。”门图低下头,检查窗户底端的锁扣。
固定窗户的金属扣有些松动,每每狂风呼啸,锁扣都会跟着“舞动”,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齐姐,这里。”门图唤道。
“瞧见了。”
齐秋钱把手中咖啡杯塞到门图怀里,自己转身搬来旁边的矮柜,抵在窗户前。
“你说这庄园,这么气派的地,咋东西都这么不结实,净整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也可能不是庄园不结实,可能是外面的东西变得更强了。”
“那还不如不结实呢。”
齐秋钱蹲下身,卖力按下金属扣。
“行了,但愿今晚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再熬熬,熬过去就好。”
她起身,拿回咖啡,仰头猛灌了一口。
苦味才入口,齐秋钱的五官再一次皱紧。
这一次她没有骂,更没跑去找水喝,硬生生地把苦咽了下去。
“现在虽然更危险了,但总算有件好事。”她拍去手上的灰尘。
门图问了句:“什么好事?”
“那几个家伙终于想快点离开了。”
齐秋钱起步,继续检查走廊另一侧。
“之前一个两个都藏着掖着的,徐媛装新人,曲彬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干啥,张丫头……”
说道张彤雅时,齐秋钱微微停顿,像在定夺什么。
“那丫头挺聪明的,但也没看着那么简单,说不定也有什么秘密。”
门图拧开水杯,灌了口咖啡,不作言语。
“现在好了,外面那些东西变得更危险了,谁都耗不起了,都想赶紧离开。”
“人嘛,只要都往一个方向使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门图紧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道:“齐姐,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出去?”
“你这丫头又问得什么废话?谁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齐秋钱回头骂了句。
“不是。”门图急忙摇头补充道。
“我是说,大家不是都说,现实世界里的我们不会消失吗?那个人也是我们,我们会怎么做,她就会怎么做。”
“就算暂时回不去,现实世界里的我们,也会继续我们本来的生活。”
齐秋钱的脚步逐渐慢下来,她没能立刻回答,推开下一间房门,确认屋内没有异常后,才带着门图都进去。
“她们说的都没错。”齐秋钱答道,又开始例行检查。
她越过窗帘,抬手压了压窗框,解释着:“现实里的事情确实一直在发生。你回去之后呀,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弯下腰,整个人像是苍老了许多:“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知道。”
“有的时候呢,连当时是高兴还是难过,都记得一清二楚。”她干笑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悲伤。
“如果是这样,那齐姐,你为什么还……”
“因为记得和经历过不是一回事。”齐秋钱出声打断。
她的手掌仍按在窗框上,风雪隔着玻璃冲撞进掌心,震得整条手臂微微发麻。
“我经历过这么多场游戏,最开始,我也拿这个安慰自己。我说,反正外面的我也在活着,也在做事,晚回去几天又能怎么样能?”
“后来呢?”
齐秋钱撤手,背对着门图开口道:“后来有一次,我在游戏里困了一个多月。”
门图心口一紧,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等我回去以后,现实里的记忆一下子全塞进脑袋,”齐秋钱双手抱头,做出爆炸的动作,“我知道自己去过医院,也知道自己给家里人喂过药,擦过身体,还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她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但我就是知道,那一个多月,我没在那。”
她见门图不懂,又解释道:“就像有人把我做过的事情,从头到尾地演给我看。演得再好,我也只是知道。我没能在那个时候,真真正正地照顾她。”
门图不太理解,说了句:“可是,现实里的那个人,不也是你吗?”
“我当然知道,”齐秋钱答得很快,“她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我会做出的决定。她说过的话、受过的累,我都认,她当然也是我。”
她拧开杯盖,盯着飘起的水汽讲了句:“可那又能怎样呢?”
齐秋钱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连眉头都没皱,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份酸苦。
“我不活在回忆里,我不认过去,也不认什么未来,我只认当下。”
她顿了顿,垂眸道:
“人在我跟前,我就陪着她,她和我说话,我就听着,她抓我的手,我就握回去。
“我不要等一切都结束,才被突然冒出的回忆告知,哦,原来那天我在她身边,那天我陪过她,原来她那天和我说了那些话。
“那不够。”
门图彻底沉默下。
屋外的风雪咆哮依旧,窗帘被缝隙里渗入的冷风吹动,扫过墙壁,一下又一下。
“齐姐,你说的家里人是谁?”
“我小姑。”
齐秋钱拧好瓶盖,转过身背对着门图,开口道:
“我娘以前忙着杀猪卖肉,天不亮就要出门,每天又踩着月亮回来。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小姑照顾我。”
“她给我梳头,送我上学。学校里有人欺负我,骂我身上臭,她就带我去找人,堵在人家家门口讲道理。”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
“她跟我不一样。她不动手,也不骂人,就站在那里说,嘴上不算厉害,但一句话她能来来回回说上半天,非得让对方承认自己做错了,这才罢休。”
“我烦她啰嗦,有时候都想拽着她赶紧走。”
“现在倒好了,想听她啰嗦,还没多少机会了。”
门图心里一沉,问了句:“她病得,很重吗?”
“嗯。”
齐秋钱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我进游戏前,她已经下不来床了。”
“医生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尽量让她过得开心、舒服一些。什么时候醒,能醒多久,谁都不好说。”
“我不知道这场游戏还要困住几天,也不知道等我回去,她还剩多久。”
听到这里,门图终于明白,齐秋钱为何总在催促。
为什么她听到任何拖延游戏进度的事情,都会瞬间烦躁起来。
她并不是单纯缺少耐心,只是在这里的每一次耽误,消耗的都是另一个人所剩无几的生命。
门图突然想到徐媛的复制能力,她说道:“所以,你会护理。”
齐秋钱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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