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重伤?
明枝深知他与太子是何交情,没多问,转身从木匣里将明顾配给她的救命药拿了出来。
“此去路程艰辛遥远,夫君且带着以防万一。”
裴朝郁对此事心存疑虑,但周靖宁来信仓促,事关太子他一次也不敢赌,于是收下明枝给的药。
“你在家中等我,出门多带些人在身边,我速去速回。”
明枝让他放心:“正事要紧,家里有我。”
马厩里好生伺候着的汗血宝马又被牵了出来,明枝送他走后许久,脸侧仍有裴朝郁指腹的余热。她有些担心,也信事在人为的说法,只要人在,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明问和裴朝郁在去县衙的路上收到信鸽传来的书信,人入府后他一脸凝重在府外等候着,结果却迟迟不见出来。问了小厮才知,他从后门骑马走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人还是他有些交情的妹夫,明问知晓此去凶多吉少,却也没想过放他独自前去。情急之下,他抢了路边行人的马疾驰而去。
普通马匹自然没有裴府的红鬃烈马跑得快,明问对山地小路熟知于心,一出城便左拐没入山林里。
“驾!”
初春的寒风刮过侧颌依旧寒凉刺骨,裴朝郁衣摆随着马蹄腾空上下翻涌。他同太子惯以红脚信鸽来往,上次书信相传还是半月前。
太子在信中将三皇子在圣上批阅奏折的阁间香炉里下毒一事赘述,还说他母亲自回京后日日在后宫往返好不热闹。言语轻快势在必得,并无半点忧虑。不过几日,怎会重伤在身?
“驾!”
“裴朝郁!”
明问勒紧缰绳加急赶了两个山头,才在一个半时辰后看见他疾驰的身影。二马相追,踏起的灰尘眯了后方人的眼。
裴朝郁蹙眉:“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着你去送死吗?”
裴朝郁冷声:“此事和你无关。”
明问比他固执:“是你说要让我上阵杀敌成就一番大事业,现在要反悔不成?”
他道:“待京中动乱结束,我自会向圣上引荐你!”
“驾!”
明问高声:“若无实绩如何引荐?抛开此事不谈,你如今还是我妹夫,我总要给明枝一个交代!”
裴朝郁回头:“她夫君还活着,要你给什么交代!”
他在前拼命甩开,明问在后奋力追赶。眼看马力不足,距离越拉越远,明问大声骂了一句,转头抄近路驶去。
半个时辰后,他满身狼狈追上在一处平原停下的裴朝郁。他手臂上停着一只灰毛信鸽,正在看从京中传来的书信。
明问驾马追过去:“谁传来的书信?”
“陈安。”
“说了什么?”
裴朝郁收起信件:“太子无恙,书信有假。”
明问震惊:“当真?”
陈安的话裴朝郁不会怀疑,只是早间收到那封,看字迹,确是周靖宁亲手所写。
“当真。”
明问:“那这京城你可还去?”
裴朝郁落声:“不去了,就此折返。”
明问终于松了口气:“前面再走几里便到清远镇上了,让马休息休息,我去买点吃的。”
“嗯。”
裴朝郁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明问也不再多言,他正欲牵马到河边饮水吃草,耳朵一动,四面八方传来马蹄震地声。
回头,手持长枪的蒙面黑衣人正向着他和裴朝郁杀来。
明问一惊纵身上马,裴朝郁已先他一步直面过去。
“你先走!”
明问粗略扫过人数:“这五六十人不是你我对手,但地下马蹄声不断,定是在增援路上。你我合力以西破路,骑马直入小径,越过山头便可反击。”
裴朝郁定睛,长枪上的鬼面暗纹是三皇子麾下独有。此人阴险狡诈最擅偷袭一套,林间人影耸动,果然如他所料。
“你先走!”
明问被他吼出火气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逞什么英雄!”
裴朝郁可以赌自己的命,但不能赌明问的。手中折扇在明问还未注意之际旋转打开,无毒银针直射而出,精准半入马臀中。
□□马匹受惊,嘶鸣声痛苦嘹亮。前蹄在哀嚎声中提起,明问抓紧缰绳才没掉下去,视野一转,他已经被架着要向西去。
“裴朝郁!”
明问一手拽紧缰绳,摸到胸前陈安给的信号炮,低头咬开,迅速高举冲向天空。
银针飞出穿过喉咙,裴朝郁一扇解决前排几人。扇骨坚如玄铁,他手腕轻旋使得扇面横档在胸前,“当”一声脆响后,长枪刃撞在扇骨上震出细碎火星。
头顶信号炸响,裴朝郁趁那人抬手之际旋身转起,握住他手中的长枪直踹其门面。紧接着,侧身避过武器手腕一抖,合拢的折扇直戳入对方膝弯。
河道边侧有一处岩石,明问抽出腰间长剑看准位置,待马靠近之时,弯腰将剑首插入两座岩石之间,双腿脱离马鞍飞身跃起,旋了半圈才稳稳落地。
一手长枪一手折扇,裴朝郁招招落在人无力还手之处。后背留给敌人,他头一偏躲过匕刃,下一瞬,长剑从眼前飞过直取人脑袋。
“你回来做什么?”
明问收剑同他背靠背:“不讲义气,谈何走江湖。”
裴朝郁:“顾着你自己。”
“少废话!”
一晃过了午后,明枝放松的心没来由慌张起来。小芙给她铺了榻午憩,躺下后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芙问:“可要叫厨房给姑娘备些安神的汤药?”
明枝轻摇头:“不用。”
见好的大晴天远处稍稍暗下来,明枝再躺不下去,更衣出了裴府去找明顾。
他在老先生这处受教许多,摸清规矩后已经独自上手接客。方送走两拨来客,便见明枝愁思而来。
“大哥在此处可还习惯?”
明顾笑:“老先生待我不薄,还说要随我去山上寻草药呢。”
明枝也跟着扬唇:“那便好。”
“你今日怎有空过来?裴大人去县衙了?”
“嗯。”
明枝走到柜前,低声道:“方才不知怎的心里像火烧一样,怎么睡也睡不着,特意来找大哥瞧瞧。”
明顾忙放下药箱:“你随我进来。”
内室药味比外头要浓烈,明枝手帕掩住鼻息,凝眉落座。
明顾打趣她:“以前你帮着我在镇上整理药材时,味道比这刺鼻都受得了,可真是叫妹夫养娇了。”
妹夫。
之前在明家喝酒裴朝郁输拳后,被几个人压着喊了一圈。比他小上两岁的明礼,也跟着占了便宜。
明枝道:“多闻些便习惯了。”
明顾坐到另一侧,喊她:“手伸出来。”
之前在家中时不时听见王云芝担忧明枝的身体,明顾只觉妹妹十七的年纪尚小,是还能多养些时日,可他也没往不好那方面想……指腹下脉象平稳,但略有微妙。
“你这药喝了多久了?”
小芙先她一步回答:“姑娘进府后请了老先生去瞧,说是身体虚弱,开方子的当夜便熬上药了。”
明顾:“可换过药方?”
“换过。”
他猜测:“入冬时换的?”
小芙惊讶:“明大夫好生厉害,这也能把出来!”
明枝担心:“可是药方有问题?”
明顾收回手:“药方对你是有益的,摸着身子比以前爽利了许多。你这焦躁是从心而起,也和时节变换有关联,我给你抓些药材回去同鸡肉炖煮食补,晚上能好睡一点。”
没事,明枝也就放心了。
“那我的汤药可还需继续食用?”
明顾思虑后道:“你明日去将药方取回来,我酌情给你添换几味,养养精气神。”
裴朝郁和明问都是练家子,双拳可敌四手。将七成人打趴下后,二人身上也带了不同程度的伤。
“还有力气?”他问。
明问打爽了,一剑一枪持在身侧:“再来一百个小爷照样打!”
马蹄声近,裴朝郁眼神阴翳:“你要的人,来了。”
林间弓箭手已埋伏好,皇子有令先抓活的,必要之时,赶尽杀绝。
裴朝郁手背青筋暴起:“不宜久战,先走为上。”
明问抬眼望天:“黑云压过来了,速战速决,西撤!”
剩下几人手持护盾也扛不住明问纯粮之力,手起刀落,溅出的火星直冒入人眼底。
“啊!”
原先毫无缝隙围住二人的战队转眼只剩下几个破兵烂甲,领头之人胆战心惊后撤,举起手中的号炮便放了出去。
一声起,万箭齐发。
裴朝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护盾踢给明问,随手捡了具尸体护在身前,持枪挡剑稳步后退。
“你躲着,我去骑马!”
“明问!”
烈马方才战乱之际跑向空旷处,四周无遮掩,他如何擒骑!
借着护盾长枪挡箭,明问三步并作一步跨越而去。他身长体宽护盾根本挡不住全身,利箭分散射出,一支擦过裴朝郁脚底,箭头漆黑流液,竟还上了毒。
明问快到马前,利箭使其受惊又跑远一段,护盾已被尖刃刺破,他不得不纵身躲进岸边。
敌方援手已到眼前,多犹豫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与其等死,明问赤手空拳也要搏上一搏。
“裴朝郁,上马!”
烟尘卷起枯草翻涌糊了眼,明问勒紧缰绳踏破碎石狂奔而来。尖啸刺破旷野,裴朝郁挥出折扇替他挡了几箭。
既然未射中人身,万箭改向对准马身,烈马猛地一颤,一支粗长狼牙箭直入后蹄。缰绳划破掌心骤然失力,明问侧翻倾倒而下。
呼啸声就在耳廓,千钧一发之际裴朝郁来不及多想,从岩后提枪飞起。他死也罢,总不能让明问替他先死。
狂风卷着血腥味扑满面颊,明问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睁开眼,裴朝郁肩头鲜血浸透半边衣衫。
“裴大人!”
“裴大人!”
明问被裴朝郁抬长枪推至马后,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一白,硬生生看着他中箭后从身体上方越过,跌入河堤。
“裴朝郁……”
明枝赶在天黑前回了府,后院新换了一批花种,有几盆含苞待放。池塘里的锦鲤来回游动,抢着裴离落一颗颗扔下去的鱼食。
“怎么独自坐在这?”
裴离落叹气:“母亲迟迟不回家也不见书信,我有点担心。”
吵归吵闹归闹,她心还是软的。
明枝宽慰:“再等上几日许就回来了。”
“三哥也还没回来吗?”
明枝:“他还有些公务缠身,今日估计要晚些回来。”
“明枝。”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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