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在江家村找了个活计,给刘寡妇家新开的缫丝房烧丝锅。
这是份苦差事,不包吃不包住,每天要干满六个时辰,工钱一时半会还给不了,要等刘寡妇将生丝全卖出去才能结工钱,换而言之,若是生丝卖不出去,那就没工钱。
江颜二话不说就去了,她宁愿给刘寡妇干白工,也不想天天在家里呆着,她知道自己再呆下去迟早得发疯。
烧丝锅挺好的,忙得让她心里什么事都想不了,手脚眼都不得闲,眼睛要盯着柴火,右手要用半人高的长筷子往锅里翻蚕茧,左手要调理丝胚子头,脚下还要不停地踩掴丝踏板。
刘寡妇的两个孩子也在干活,大的那个听江颜的吩咐,该给丝锅添柴火就添柴火,小的那个就趴在蚕茧堆上,时不时给蚕茧洒些盐水。
刘寡妇在一旁缫丝,手上动作利落得很,嘴上却全是唉声叹气,说自己如何命苦,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孩子又小,家里又没田没地,收蚕茧把家里攒的银子都耗光了,要是这批生丝卖不上价钱,她们娘仨就得去投河了。
江颜不作答,她心里清楚,刘寡妇这番话是说与她听的,想博一个同情,让她死心塌地地留在缫丝房干活。
大户人家想请人干活,会给人工钱,一分钱买一分力。普通人家想请个长工,一个子都不想给,嘴上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让人欢喜让人心疼让人如见至亲忠心耿耿。
至于穷人家,家里要是缺长工了,他们会自己生一个,给口吃的养个七八年便能当壮劳力使唤了。
江颜想起了爹娘,爹娘也喜欢倒苦水,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过个十天半月再不还钱就要砍他们的手脚。
和刘寡妇说生丝卖不出去就要带着孩子去投河是一个道理。
江颜望着这一锅汤圆似的蚕茧,等把丝全部抽走后,锅底就只剩下些光溜溜的蚕蛹子,到时候用长笊篱一捞,就是满满一盘肉货,再拌些酱油醋,刘寡妇一家吃得可香了。
可怜的蚕,就这么被吃干抹尽。
据说鲜蚕蛹比肉香,刘寡妇不愿将其分享,是故每回烧完锅,江颜还要自己赶回家里吃饭,只是她到家的时辰要么是午后,要么是晚上,家里人早就吃完了午饭和晚饭。
好在他们给她留了些饭放在厨房,都是些菜团子,也不在乎什么凉热,随时都可以端出来吃。
烧丝锅的第二日,江恕来到刘寡妇的缫丝房,说家里来人找江颜,那人说是她的朋友。
江颜以为是江薏托人来给她递信儿的,当下就洗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刘寡妇瞟了一眼江恕,笑着说;“江家兄弟,我这口丝锅离不了人,要不你替你妹妹看一下火。”
江恕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江颜一路跑回了家。
没曾想,回到家后,一开门居然见到了程熙。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地乱跑的鸡鸭,有些不知所措。
“熙少爷,你,你怎么会来这?”江颜问道。
“来问问你,过几日我就要启程进京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京城。”
“少爷您是想带我去京城?阿薏呢?我觉得阿薏比我更合适,她心细办事又谨慎,样样都比我好。”
“她昨日就找张佑年请辞了,听说在城里的绸缎庄找了个更好的活计。”程熙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递给江颜。
江颜赶紧接过,打开一看,是张管事的字迹,上面写了江薏如今在哪落脚。她明白,出了画像那等事,阿薏是万万不敢在程家呆下去了。
程熙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了江颜一圈,问道:“几日不见,你怎么混成这样了?进盘丝洞了?”
“没,到缫丝房干了两天。”江颜拍了拍衣裳,把黏在身上的丝头弄掉。
大抵是端茶倒水习惯了,熙少爷一来,江颜就想烧锅热水给他沏茶喝。
“别忙活了,你兄长给我倒过茶了。”程熙往后一指,椅子上正放着一碗水。
“你喝得下那玩意?”江颜上前看了一眼,那是吃饭的碗,碗边还冒着点热气,底下有一些米粒。
“喝了,你来之前已经喝了两碗。”
江颜有些惊讶,程熙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居然能喝得惯乡下的米茶。
在乡下,吃饭用什么碗,喝水就用什么碗,没有专门用来喝茶的杯子。用吃饭的碗来喝水,熙少爷不会觉得膈应吗?
买不起茶叶,所以客人来,大家都用炒熟的小米冲茶待客,虽没有茶香,可米香是足足的,乡邻之间倒也喝得习惯。
只是,熙少爷没喝过米茶,他不会以为哥是拿剩饭招待他吧?
“熙少爷,您应该跟我哥说,您是程家大少爷,这身份一亮,我哥肯定给你沏鸡蛋茶喝。”
程熙似嘲若讽:“你之前还说我们程家势利,给三六九等人备三六九等的礼,我看你们江家也不遑多让。”
江颜没说话,拿起竹竿赶走围在程熙身边的鸡鸭,那群鸡鸭也算是有些眼力见,见主人赶它们,便知道来的是不好惹的主,老老实实呆在圈里。
没了鸡鸭,程熙便放心大胆地在院中溜达几步,四处看看瞧瞧,走到院中央,抬头一望,远处就是茶山,江家村的村民就住在茶山脚下却喝不起茶叶,真是难以想象。
江颜搬了个矮凳子出来坐,她见熙少爷一直发呆,饶有兴趣地问道:“少爷,这应该是您第一次来乡下,感觉如何?”
程熙也跟着坐了起来,似有感而发:“很苍凉。”
“怎么了?”
程熙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颜:“先前我到你家厨房看过了,知道你们平日里吃的都是什么。虽有预料,可听到你兄长说他在读书,还是会觉得苍凉。”
全家人都吃不饱饭,女儿都卖给人当丫鬟了,却能有银子供长子读书,给长子请塾师,买文房四宝,买考科举要读的书,饶是视功名为命的程熙都觉得触目惊心。
江颜苦笑,努力说得云淡风轻:“唉,穷地方穷事多,让您看笑话了。其实我家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好得是有几亩地,不用向乡绅租赁田地。只是我爹娘太节省了,一文钱都要掰成两瓣花,想让我哥读书,考个秀才,日后好成家立业,娶个好媳妇。唉,穷地方的人都想穷争一口气,见怪不怪了。”
“不必搪塞我,我知道不被父母偏爱是什么感受。”
江颜一怔,她忽然觉得,程熙之于程穆,一如她之于江恕,某种程度上,她和程熙的处境是一致的。
“少爷,那您会难受吗?”
程熙继续喝米茶,冷冷道:“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我曾想过弄死那两口子,只是他们一死,我得跟着丁忧守孝三年,于仕途不利,只得作罢。”
说完,程熙眼神闪烁地看了下江颜,似乎有所暗示。
“少爷,您不会是羡慕我吧?我没有功名,就算双亲死了也不用回乡守孝。”
江颜真的在心里认真想过这件事,若是爹娘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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