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看着的陡。
柴可每上一级,皮肤底下就亮一笔账。不是她的账。第一级,是村东头王婆的,欠山一条腿风。第二级,是哑巴家的,欠山半个名字。
走到第七级,她胳膊上浮出一个人名。
老账房。
“我没进过山。”老账房盯着那行字,声音发干,“我这一辈子,脚没沾过山门里的土。”
账不管这个。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代收。收的是逃账人的命,经手人,他。
“我替山收过账。”他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账知道。”
柴可心里发凉。她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肚子早就长回来了,长回来的皮肉里全是格子,一格一笔。她现在走一步,等于替山背一页账往前挪。
娘走在最前头,没回头。
她顶着那张纸脸。山门里渗出来的水汽扑上去,纸脸开始淌墨。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
“娘,擦擦吧。”柴可说。
“不擦。”娘说,“墨淌一滴,是山欠我一滴。它越流,我的账越厚。”
柴可没接话。她发现自己有点想笑。这家人骂人都用记账的方式。
第九级。纸脸淌完了最后一滴墨。
纸贴着娘的脸,慢慢脱开。底下还有一张脸。比纸脸年轻。眉眼是柴可从小看到大的那双,只是没笑过,也没哭过,就那么放着。
三十年前被山扣下的那张脸,原来一直贴在娘脸上当外皮。
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摸一件放久了的旧衣裳。
“挺合身。”她说。
山门没有门板。只有一道缝。缝里那张脸,已经看清了。
柴可看清的第一眼,腿肚子就软了。
那张脸的轮廓,跟她一模一样。
背上的胎形孩子贴着她的脖子,开了口。还是山门缝的那个调子。
“别怕。”孩子说,“那不是山。也不是人。是三十年前,娘逃出去那晚,落在山里没带走的东西。”
“什么?”
“她的笑。”
年轻娘走在最后,这一步停住了。她手腕上那三圈勒痕,渗出血来。
“不对。”她低声说,“我的反账在替山挡路。山没拦我们。是谁在替山开门?”
门缝里的笑,加深了。
老账房把白账簿翻到拼缝那页。那行“账有双主,山自开裂”,正在褪色。一个字,一个字地淡下去。
“字在退。”他说,“写字的手没退。是有人往这行字上头,压了新账。”
第十一级。
背上的孩子开始发烫。柴可隔着衣服都能觉出那个温度。
“娘。”孩子说,“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听见山数数。”
“数什么?”
“数的不是三十年。是三百年。”
柴可站住了。
“这山收账,不止收咱们一个村。”孩子说,“你往前看。”
前头的石阶上,站着人。
一级一个。石头的。姿势各异,有回头的,有抬胳膊挡脸的,有伸手往前够的。脸上全留着各自逃账那天的表情。
老账房扶着墙数了数,没数完就数不下去了。
石像群里,有一尊怀里抱着个婴儿。
娘走过去了。她的手抖,纸脸拿不住,掉在台阶上。
那石像的脸,是姥姥的。
婴儿的位置,是空的。石头怀里掏了个洞,干干净净。
老账房翻账。翻得手都在抖。
“三十年前,山扣的不止你娘的脸。”他说,“还有姥姥。还有襁褓。襁褓里那个孩子,账上记着,是柴可的哥哥。”
“这一笔,”他顿了顿,“柴可名字底下,从来没记过。”
柴可站着没动。她从小到大,没人跟她提过哥哥。娘不提,村子里没人提。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个。
原来是账上没记。没记,就当没活过。
门缝里的笑脸,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叠的。几十层人的声音压在一处,往下压,最底下还有一层孩子的哭腔。不是背上这个。是另一个。
“欢迎第二位账主。”
它摊开手。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柴可的名字。不是纸。是一块脐带石。石上缠着两根线。一根,牵着她的肚脐。另一根,垂进山门深处。
“交易。”笑脸说,“我替你把名字从山的总账上撕下来。你替我,把姥姥那一笔空账补上。”
它笑着,看向柴可背上的胎形。
“襁褓的位置是空的。空的,就得填一条活命进去。”
柴可懂了。懂得很慢,但懂透了。
山收队不是完了。是把最好的饵,换成了这一家四口。
娘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石像前。
然后她抬手,把自己真正的脸,撕下来了。
那张年轻的、真的脸,从额头往下,一整片。撕下来之后,底下还有一层。
一层柴可从没见过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跟山门里的笑脸,严丝合缝地重合。
白账簿啪一声掉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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