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清回去后,皎瑜就过来问她,“大人,牧饼已经快要制作完了,不过三花奶奶说了,县里的百姓都想将牧草送过来……”
霁清讶异,“怎么回事儿?”
皎瑜道,“先前县衙库房里的牧草都是最先缴纳赋税的那一百户送过来的,后面县城里的百姓们也都偷偷将牧草送过来了,可县城之外的那些百姓们就没有送,所以他们现在想问,县衙还要不要?”
霁清恍然,“行,那就送吧。”
反正他们今年多做一些,云中皇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上等的就别做了,只做中等的。”
皎瑜明白了,找到钟棋,让他传信继续送粗盐和其他的配料过来。
钟棋应下,将独孤家的传信和京中的来信给皎瑜,“京里出事儿了。”
皎瑜拧眉,“什么事儿?”
“严大人要来绥安县任县令。”
这件事,萧宗珩他们一直没有跟霁清说,霁清原先是从独孤明远口中知道了,但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她就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件事未必能成。
毕竟大皇子娶严清灵可不是让她过来当官的哇!
没想到,这会京中传来的消息竟然是:安永帝没打算改主意,大皇子也没能争取到严清灵留京。
霁清看过这些信笺之后,想了想,写了一封信,藏在她之前抽空画下来的一副春耕图的夹层中,让蓝淑亲自跑一趟,“亲手交给廖大人,告诉他,撑舟渡江最要紧的是要竹撑结实。”
蓝淑重复了一遍,霁清点头确认了,她才带着装着画的木盒走了。
霁清看着信笺上的严清灵三个字,怔怔出神。
阿月离京的时候,对方是在十里长亭送她的。
当时严清灵问了阿月一句话,“你说,我要是嫁人了,还能如你这般,大展拳脚吗?”
独孤明月微微一笑,“修柏,你觉得,你嫁人之后就会被困住了?”
严清灵笑,“你说的没错,不过嫁人罢了,还能困住我严修柏?”
她母亲临终前给她起的这个字,不就是告诉她:不要怕,勇往直前便是了!
有什么,她只要去争,她就一定能争到!
即使最终争不到,那也不过是胜负之分,败了便败了,她也无悔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至少不用像她的母亲那般,死了之后就只有她记得她了。
……
霁清回神,严清灵吗……她真的是大皇子的人吗?
*
绥稔(ren 三声)府苍云县县城东城严家·青竹院
严清灵坐在床边的绣架旁,纤纤玉手翻飞,快速地在鲜红的锦缎上绣上金线,很快,一个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的翅膀便在锦缎上出现。
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兰心心疼地道,“姑娘,您歇歇吧,时间还来得及。”
严清灵却摇摇头,“我还要提前准备一下去绥安的东西,不能让这种东西耽误了时间。”
兰心愤愤不平,“夫人明知道您要赴任,却还是坚持让您亲自绣嫁衣,这不是为难人吗!”
严清灵却笑,“你难道还不习惯吗?再者,她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
等她出嫁之后,这个继母就再也不能对她这般颐指气使了,她可不就要抓紧机会吗?
可惜,她多年的“培养”,她现在绣嫁衣真不算什么为难。
毕竟任谁从六岁开始,每天都要绣三十条满绣的双面绣帕子,也都会练出如她这般的速度。
严清灵以为,她这辈子都要被这个名不正的继母给压制到死的那一天,万没想到——陛下开了女科举!
她心头瞬间有了一个念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若是她做不到,那她就只能继续被困在这个精致的闺房之中,直到她嫁人,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
她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不愿成为如继母这般的人——再多的聪明才智,也只能被困守在后院之中,忍着恶心去接受那样一个她根本不想接受的人,然后将所有的哀怨痛苦都施加在另一个同样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其实她才是最可悲的。
她只有她自己,她所出的都是嫡子,那又如何呢?
他们并不能体会她的痛苦,更无法理解她的愤怒。
严清灵倒是能明白,可惜,她们之间,天然便是敌人。
对方无法接受她的存在,她也不愿继续忍受她的磋磨。
人都是这般复杂。
对方恨她,却在她父亲准备送她为妾的时候,竭力阻拦了。
所以,她愿意接受对方最后的一次发泄。
就当,回报她多年对她的庇护吧。
至少,她没有剥夺她读书的机会,每个月她要采买的书,她也都让账房和管事规规矩矩地采买,送到她院子里,也并不在乎她看还是不看,请不请夫子教导。
或许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点恩泽,让她拥有了超越一般人的记忆力,所以即使她小时候没有人教导,她依旧将所有看过的书都记下来了,倒背如流。
那些点灯熬夜绣手帕的日子,她都是靠着背书度过的。
如此,到了她决定去参加女科举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拦,还帮她说服了她的父亲,即使说服的方式有些特别。
但她依旧感激她。
她的人生是被她的父亲毁了的。
严清灵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如今格外心平气和。
兰心沉默了。
“姑娘,您怎么不给独孤大人写信啊?我都听说了,独孤大人在安远县做了可多事儿了。”
自家姑娘跟独孤大人不是很要好的吗?怎么离京之后就不再联系了呢?
严清灵笑笑,“不急。”
她们不能联系太紧密。
这一点,从她们那天跟男科举一众会员一起进宫参加殿试的瞬间,便都明白了!
陛下愿意开女科,却未必愿意见到她们抱团!
尤其是这一科,很多都是解元出身!
是的,哪怕是同进士,也都是各地的案首。
这样可怕的成绩,哪怕当时的县试府试,男科女科是分开阅卷,分开排榜,依旧让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关键是——女科案首和男科案首的文章贴出来,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出来女科的更好!
这样对全天下都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尤其是安国的男科士子们!
他们根本无法接受,却也不得不接受。
就两个字:憋屈!
尤其是独孤明月的策论一出!
更是让天下所有男科士子们彻底闭嘴了!
严清灵还记得自己看到独孤明月写的那两篇策论时的震撼: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纵奇才!
在京城和对方相识后,严清灵更惭愧自己的参考目的了——人家是奔着为民请命来的,而她只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束缚。
可她却说,“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修柏,你莫要被过往所困,要朝前方坚定地走下去才是。”
严清灵深受触动,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一切。
她知道,大皇子对她的拉拢是虚伪的,更清楚,她嫁进皇家后的结果,但都没有关系,她可以扭转,毕竟,陛下是愿意用女科的人的。
否则,他没有必要给予独孤明月一座郡王规制的状元府!
而状元府临时修缮的举动更是告诉她:你只要去尝试,一定可以做到的!
陛下原本并没有想过过于太高女科士子们的地位,可独孤明月的出现,让他改变了主意:原来女人用得好,也是一样很有用的!
这便是她能够破局的关键!
如今,不就如她所愿了?
大皇子想要用一个侧妃之位困住她,她的家族也恨不得借助她的女科进士,皇子侧妃的名头来谋利,她父亲更是希望以此来跟大皇子做交易——付出她,换他的嫡长子未来一个二品官位。
可惜,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严清灵手中动作不停,很快,这一面的绣样就绣完了。
兰心赶紧上前帮着她揉手指,活动手腕。
“姑娘,您说,独孤大人会不会误会您啊?”
严清灵笑,“她不会的。”
就算有些疑虑,见了面,对方自然明白。
兰心笑,“那就好,我到时候也能跟皎瑜姐姐一起玩了。”
严清灵无奈道,“那你恐怕是不能如愿了,皎瑜如今可是主簿,忙着呢。”
“才不会,皎瑜姐姐一定会带我一起玩的。我们在京城的时候就是这样……”
严清灵越发无奈,“你啊,让你也参考你却不愿意。”
兰心摇头,“我才不要呢,我要一直跟着姑娘您,我才不要当官,我不想离开您。”
考试了就要当官了,不管她愿不愿意。
严清灵叹气,“你啊,以后要一直跟着我,我真怕放你出去你就会被骗了。”
兰心笑,“好,姑娘,我一定跟着您。”
兰衣这时候进来,递给严清灵一个竹筒,“大人,京里来信了。”
严清灵挑眉,接过来,打开,将里面卷着的信笺倒出来一看,顿时拧眉:江玹怎么就跟霁清有关系了呢?
难道……
严清灵叹气:这个江玹真的是,也不怕害了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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