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兮自城西回来的当晚，亥时三刻。
平静的夜里，周茂槐跌跌撞撞来到了连亲王府的侧门。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脸上青紫交加，唇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周茂槐好似在躲避着什么，没敢去正门，他只能来到侧门，慌里慌张地理了理头上戴着的帷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敲响了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落在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
“你是何人？”
“我要见世子！”周茂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独有的、歇斯底里的急切，“让我见世子！”
那丫鬟似乎被他这声吼叫惊扰了，有些胆怯地想要将门关上，肩膀上却传来一丝力道。
叶月兮站在她身后，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交给我，你先下去吧。”
丫鬟见到叶月兮才总算如释重负，也不愿再在此停留，慌张地离开了。
叶月兮站在门内，看着周茂槐。
他浑身战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一样，又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还在追着他。
见到叶月兮的那一瞬，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随即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叶月兮伸手扶住了他。
隔着衣袖，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进来说。”她道。
周茂槐踉跄地跨过门槛。
他往里走了两步，又惴惴不安地回头看向叶月兮，仿佛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自己身后。
叶月兮将门关上，提了盏灯笼越过周茂槐去，在前带路，“动静小一些，跟我走。”
夜色沉沉，他们沿着那长廊一路向前走去，空无一人。
尽管叶月兮在前，但周茂槐眼底的恐惧，半分未曾减退。
到了客院，推开门。院中那颗光秃秃的树下，楚风玉安坐在那石桌前。
周茂槐见到楚风玉的瞬间，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上前，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楚风玉面前。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帷帽，露出了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眼中的恐惧越发浓重，浑身发抖，像是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
“世、世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救救下官……救救下官。”
周茂槐伸出了那双带有血污的手，抓上了楚风玉那月白的衣角，“杨珃伦要杀我灭口！”他终于哭出了声，“他今日派人来了！就在我家！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楚风玉半敛着眸，目光冰凉，他就这般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茂槐，轻声问道：“那你来找我，想求什么？”
“求您救救我！”周茂槐脸上，泪水划过干涸的血渍，那绝望之色当真让人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周茂槐。”楚风玉轻声开口道：“你在江宁的时候，收了杨珃伦那么多银钱，替他压下了县令被杀一事。回都之后，你拿着那些银钱买宅置地，过上了你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顿了顿，面上浮出笑来，“如今杨珃伦要杀你，你来求我救你。这是你们的买卖，与我何干？”
周茂槐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口，“下官……下官……”
楚风玉说的也不无道理，当初叶月兮前去他家，所许的也不过只是替他还清赌债，是周茂槐自己认为，楚风玉会护他周全的。
周茂槐眼睛一转，跪着爬过去拉住了身后的叶月兮，“姑娘！求您……你替我向世子说几句好话可好？姑娘您是知道的，我那日便已经表露出了诚意了。”
楚风玉看着周茂槐这般动作，心下顿生不悦。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周茂槐抓着叶月兮衣角的那只手上——那只带着血污的手。
月光下，那只手正死死抓着叶月兮的衣摆，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风玉指尖微微一动。
“松手。”他道。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直插入周茂槐的骨头里。
周茂槐浑身一颤，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
叶月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那里沾染了一点血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伸手，轻轻掸了掸。
周茂槐急忙转身对着楚风玉，连连磕头道错。
楚风玉却是双腿交叠，抬起石桌上的茶盏，淡然地抿了一口那茶水，出口道：“周大人，你跪错人了。”
一句话，让周茂槐停下了动作，方才恍然大悟。
叶月兮垂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茂槐，他调转了身子，抬起眼来看向叶月兮。
叶月兮也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伤，看着他眼底的恐惧，看着他额头上沾上的泥土。
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将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茂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久到周茂槐磕头的力道越发大。
她这才出声道：“你想活命，我们救不了你，但有一法，不知你愿不愿试。”
“愿意！愿意！”周茂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冀，“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明日，带着你的供状去御史台，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御史会将这件事呈给陛下，届时，你只需说出实情，杨珃伦自然会败。”
话落，周茂槐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的额头还抵在地上，身子却像是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叶月兮看不见他埋在地上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自周茂槐骨头缝里渗出的恐惧。
楚风玉搁下茶盏。
瓷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周茂槐的肩膀猛地一抖。
叶月兮蹲下身来，看着周茂槐，问道：“杨珃伦这般欺压你，你不想报仇吗？”
周茂槐缓慢地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泪痕混着血污，额上还沾满尘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隔着那层纱帘，叶月兮与他平视着，“你告上高堂，罪不至死，但杨珃伦可不一样，他所犯下之事，足以死罪。”
“罪不至死……”周茂槐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半晌，他问道：“下官若是去了御史台，供出了杨珃伦，世子确定我罪不至死，能保下官的命吗？”
楚风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陛下如何判你，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续道：“但杨珃伦犯下的那些事，够他死三回。”
楚风玉站起身来，缓慢踱步到周茂槐身旁，站于叶月兮身侧，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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