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锤落下。
“咚”的一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随后的十秒钟，西二厅死寂一片。
连头顶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文博没有感受到预想中，那种将对手碾压在脚下的狂喜。
恰恰相反。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向上攀爬，让他心脏没来由地一缩。
他维持着站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叫价一千万的号码牌。
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斜对面的林川身上。
林川正在鼓掌。
掌声不快，甚至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祝贺。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是那种北方人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恭喜李总，贺喜李总。”
林川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扩散开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一千万拿下A—7地块，这个手笔，这个魄力，我林川是真的服气。”
“我们红山厂庙小，玩不起，实在是玩不起。”
李文博眉头紧锁，但依旧强撑着场面上的风度：“林厂长客气了。好东西，自然有配得上它的价格。这块地，将是我们未来在上海的战略核心，一千万虽然贵了些，但在我看来，物超所值。”
“战略核心？”
林川的眉毛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清月。
“苏秘书，咱们那个信封呢？给李总开开眼，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核心’。”
苏清月强忍着快要绷不住的笑意，从包里拿出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不远处的安娜在看到信封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下意识地向李文博的身后躲去，仿佛那信封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
林川接过信封，迈开大步走到李文博面前。
他完全无视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商人，直接抽出里面的纸，故意抖得“哗哗”作响。
“李总，昨晚安娜小姐辛苦一趟，去我房间‘取经’，可能走得太急，没看仔细。”
林川指着纸上那一行行矩阵和代码，音量陡然拔高。
“来，各位在场的都是行家，都帮我参谋参谋！”
“这上面写着，【A—7区：战略核心】，对应的数字是1000。”
李文博发出一声冷笑：“那不就是一千万？林川，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一千万？”
林川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把纸凑到李文博的鼻子底下。
“李总，您这海归精英，是不是不常下厨房啊？”
“看清楚，这前面一行，写的是【主料】！下面这一行，是【辅料】！”
“这个‘1000’，指的是做红烧肉要用一千克猪大骨垫在锅底，防止肉烧糊了粘锅！”
“这他是我妈给我写的红烧肉独家秘方！”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再也压不住的剧烈哄笑。
“噗——红烧肉？”
“我的天，花一千万……买了个红烧肉垫锅底的配方？”
李文博的脸皮由红转紫，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夺过那张纸。
上面确实画着复杂的矩阵图，可那些角落里用潦草汉字写下的备注，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大火收汁500（秒）】
【老抽30（克）】
【冰糖坐标：中火】
昨晚安娜传回来的照片，只有那些唬人的图表和数字，根本没拍这些夹杂在行距里的手写备注！
“你……你耍我？”李文博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张纸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兵不厌诈嘛，李总。”
林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况且，从头到尾，我也没逼你买。是你自己认定，我林川看上的，就一定是宝贝。”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一圈竖着耳朵的商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实话告诉你，那块地，我早就找人勘测过了。”
“那地方以前是个老化工染料厂，地下的渗透层全是重金属和化学残留物。光是治理土壤和地下水，专家给的初步估价，至少两千万。”
“如果不治理，你在上面盖任何建筑，都别想通过环保审批。”
林川看着李文博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宣判。
“李总，你用一千万买的不是地。”
“是个巨型垃圾填埋场。”
弹幕在他眼前刷过，带着狂欢的气息：
【爽！太爽了！李文博这脸色，比刚割的韭菜还绿！】
【这不是接盘，这是抱着核弹了啊！】
【安娜已经可以卷铺盖滚蛋了，年度最差商业间谍！】
【一千万买一千克猪大骨，这猪八戒转世都卖不了这个价！】
就在此时，几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走了过来。
为首的老者径直走到李文博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感激。
“李先生是吧？我是市里负责环保工作的。我代表上海市，感谢你们这样的外资企业，对我们环境治理工作的大力支持啊！”
“这块A—7地块，一直是我们的心头大患，治理费用太高，财政紧张，一直没人肯接手。没想到李先生有如此崇高的社会责任感，不仅出资一千万买下土地，还愿意承担后续的治理工作，我代表全体市民，感谢你！”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文博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尽是轰鸣。
一千万的现金流被套牢。
后续是无底洞一样的治理费用。
这不只是亏损。
这是他在总公司信誉的彻底破产。
“林……川……”
李文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走着瞧。”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身体摇晃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安娜面无人色，惊慌地想跟上去，却被李文博回身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地上。
“滚！蠢货！”
大厅，再次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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