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里，寒意就已经从门外渗了进来。
早在慈臻堂那边处理完顾姨娘的事时，谢聿璟就跟沈徽辞说了他要在东书房处理公务，让她先歇息别再等他。
房内烛火昏昏，灯花半落。
闻筝取了汤婆子放在沈徽辞双膝上，看她支在小几上写字，满室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卧房里的这油灯自然是不甚明亮的，谢聿璟的东书房里用的是上好的短檠灯，灯光亮，且烟也没那么大。
之前谢聿璟允了沈徽辞可以用他的书房，沈徽辞便把笔纸都先放了过去。
她在今晚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唐突了。
她与谢聿璟虽已有夫妻之名，却半分情谊都没有。自己一开始为了确保可以嫁入国公府，算是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让谢聿璟将自己娶进门，谢聿璟心中怎会没有意见？
今日处理顾姨娘的事时，谢聿璟对自己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是自己一时唐突，竟提出用他书房这种要求。
终于将这版稿子写完，沈徽辞将纸张小心包好交给闻筝，由着映月伺候自己洗漱完毕，便上床躺下。
胃里还有些不适，但沈徽辞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何时，她似乎又到了沈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层薄雪，鹅毛似的大雪仍在飘着，她看到孙姨娘跪在容姨娘的院门口，苦苦哀求小厮进门通传，帮自己的母亲吴氏找医生。
在梦中重复过无数遍的场景再次出现，小厮拒绝了孙姨娘，孙姨娘便跪在门前扒着门撕心裂肺地喊正与容姨娘温存的沈临川，求他出来救难产的吴氏。
很快，沈临川没出来，却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厮拿着棍棒出来，将孙姨娘拖到了僻静处，一棍一棍打在她背上、腰上......
直到孙姨娘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那副模样就是当年沈徽辞寻到孙姨娘时所看到的模样。
五脏六腑像被人紧紧扼住般的疼。
那个爱笑又温柔的孙姨娘，年少时被吴氏从街上救回来后，给了她姨娘的名分，却一直陪着沈徽辞身边。
她像沈徽辞的姐姐，喜欢给她做可口的点心，缝好看的衣服，甚至沈徽辞的字也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
谢聿璟在东书房忙完时，已经是丑时时分。
他洗漱完回了卧房，偌大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沉。
他到了床边，按按眉心，今日实在是太累。
累倒不是因为公务繁多，而是因为，今日官衙里，靖安侯府家的二公子赵云舟，下午带了一颗东珠来，显摆说是国公府的长媳亲自送到靖安侯府上的。
那东珠叫做鲛人泪，是稀世罕见的珍宝，价值连城。
官衙有不少人在场，听闻了这个消息。
赵云舟是靖安侯府的庶子。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国公府嫡长媳亲自将价值连城的东珠送入靖安侯府，靖安侯府转眼就将这东珠赏给府中庶子。
这其中意味，就由着各人去揣测了。
再者，国公府与靖安侯府本就都是京城的权贵之家，这两家在朝中势力本就暗流涌动，此时一颗东珠从国公府送进靖安侯府，那朝中大臣该如何去猜测？
谢聿璟今日本想将这件事情回家问个明白，却没成想刚进家门给母亲请安，就遇到了顾姨娘在母亲房中哭诉自己的妻子如何苛责府中庶女。
他平日里与谢晚棠关系不错，一则是谢晚棠平日里乖巧懂事，二则是也看谢晚棠的父亲，自己的二叔父谢昭松的颜面。
父亲谢昭山平日里经常公差在外，在家的时候极少。自己前些年带兵出去打仗，二叔父谢昭松随行，帮了自己许多。
而谢昭松正妻已病逝，顾姨娘眼下最得谢昭松宠爱，谢晚棠也是谢昭松最喜爱的女儿。
这件事必要是要查清楚，但母亲谢夫人缠绵病榻，只能是他出面。
另外，这是沈徽辞嫁进国公府面临的第一件事，他也要教她如何处理。
毕竟这当家主母的位子，早晚是要到她手中。
事情最终查清楚，确实跟沈徽辞无关，这就是给二房一个交代了。
他本还想再跟沈徽辞把东珠的事情问清楚，也跟她解释一下今日为何当众未袒护她半分。但见她眉眼中带有疲色，想起她今日赴宴已是劳累，便打算明日再问不迟。
自己对沈徽辞确是无半分男女之情，但她是沈家女儿，既然娶她进门，也不能委屈了她。
谢聿璟微不可察的叹口气，刚准备熄灯睡觉，却听到床榻里侧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看向里侧，年轻的女子双眼紧闭，眉头微蹙，浓密的睫毛处还挂了几颗泪珠子，几缕黑色垂落，更显她面庞白皙如玉。
应当是梦见了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梦中在哭。
谢聿璟顿了顿。
是因为今日的事，让她受委屈了吗？
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是淡然端庄的模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沉静无波，尤其那双眸子，无时无刻都是平静的，没有情绪的。
今晚，他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别的情绪。
谢聿璟伸手取过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便掀被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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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宫中传来急召，召谢聿璟进宫。
他走时沈徽辞还未醒，要问的东珠的事情便也没来得及。
沈徽辞是被胃痛痛醒的。
闻筝去请了府医来看，只道是受了凉，昨夜吃过东西后又蜷缩着身子写字，胃里又积了食。
府医给开了方子调理，映月又按府医的嘱托给沈徽辞熬了浓浓的米汤来吃。
沈徽辞却要穿戴打扮出门，谢夫人还病着，她要去看看。
“少夫人，您要去也不急在一时，我先去慈臻院里看看便罢了。”
沈徽辞却摇摇头，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显苍白，声音也有些虚：
“不妨事，我去看看便回来。”
闻筝端来米汤，劝道：“那少夫人好歹进些米汤再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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