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终于能吃顿好的了。
她找到了颗百年难遇的美味黑心。
隆安十八年,冬来得早。
朔州城外,青屏山半腰压着一座皇家敕建的昭明寺。入了冬,山里来客稀,晨钟暮鼓,只松风相和。屋脊上落了一寸白霜,照在初阳里,像谁给这座黑瓦佛殿镶了一圈冷光。
回廊外那株老梅,离朱已经守了三日。
今儿天未亮,她又回来了。
通体雪白一只鸟,尾翎拖得极长,足有三尺,末梢一点淡绯,像谁拿朱砂在雪里落了一笔。黑豆似的眼珠一转,身形轻晃,雪羽便散作赤光,梅枝上换了个赤足红衣的少女。
她拢了拢膝坐在积雪的枝头,竟半点不觉冷。
廊那头慢慢走来一僧一俗。
僧的是寺中小沙弥,小小一颗心被红尘染得稀松寻常,离朱看一眼便撂开了。,俗的这位年岁也不大,一袭素白葛布大袖衫,腕上一串紫檀佛珠。冬阳薄薄打下来,眉眼清秀,唇线温润,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竟真有几分菩萨相。
离朱眯了眯眼。
谁能料到,她盯了数日的那颗绝品黑心,竟长在这么一副皮相底下。
大胤七皇子萧悯。
她的口粮阿口粮。
说起离朱这张嘴,族里原是寄过厚望的。凤凰一族替天道看顾人间,雄凤食善念,雌凰食恶念,一吞一吐,正好制衡阴阳。三千年来,就这一本经。偏她生得怪,黑心良心皆能食。族长说这是飞升成人间神主的兆头,便将她打发到人间历练。
一历练,就是四百年。
神没成,这张嘴倒养刁了。
人心多半是浑的,黑里掺良,良中混黑,什么味儿都不分明,嚼着如水。她头回撞见萧悯,着实眼前一亮。这颗黑心浓得发稠,凝得发亮,一分一分的杀念凛冽得跟淬过霜的刀锋似的。
这样的心,急不得。须得等它涨到最纯最烈的那一瞬,再一口吞下,才算不枉。
光是思量,舌根便先甜了三分。
廊下那头,萧悯侧脸对小沙弥说了句什么,风将话音卷走,只见他唇角一勾。
离朱自枝头探出半个身子,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也是奇了,这般好一副皮相,偏偏藏着这样一颗黑心。这是老天爷给她喂饭呐。
回廊尽头的暖阁里,早有人候着。
为首的是个披厚狐裘的中年妇人。见萧悯推门进来,她猛地起身,抢出两步,又生生顿住了脚,敛衣屈膝,行下一个挑不出半分错的大礼。
“臣妇韩令仪,给七殿下请安。”
嗓音压得稳,压到末了,到底抖了一抖。
“师母。”
萧悯只说这两个字。
不是“夫人”,不是“崔夫人”。
是师母。
韩令仪的眼眶登时红透。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底只化作一句,“殿下清减了。”
这一句话,压着七年的离散。
梅枝上,离朱支着下巴听下头说话。
她进过宫,听过些陈年旧账。这位七殿下是皇后嫡出,偏永济帝宠妃甚多,几度动了废后的心思。是太傅崔衡拿着礼制、社稷、历朝旧例,一条条死谏下来,废后之议才不了了之。母子虽保住名位,实则早已打入冷宫,吃穿苛刻,连给萧悯启蒙的先生也没人愿做。还是崔太傅屡屡自荐,说皇子当习经义,他才勉强认得几个字。
永济帝到底忍不下这个儿子。后来寻了个“命格冲撞龙气“的由头,把他远远发落到了朔州这座昭明寺。
那年,萧悯十一岁。
这一声“师母”,是把崔衡这份情分认下了。
萧悯微微侧身,抬手示意韩令仪入座,声音温和而平稳,“师母请坐,且慢慢说。”
韩令仪落座时,眼泪已在眶里打转。先前那层君臣的生分,一寸一寸卸下来,话便如决了堤似的涌出来。
她说太傅三日前忽然病倒,起先不过头疼发热。太医来看了,说是偶感风寒,开了方子。可当夜便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念着些听不懂的字句,嗓音时而尖利,时而低哑,全不像他平素的声气。到第二日,双目紧闭,面色青灰,气息弱得像一根将灭的残烛。太医再来,把了半日的脉,脸色比病人还难看,只道了一句,“脉象怪异,恕某无能。”
“更蹊跷的是……”韩令仪压低了声音,“同一日,宫里传出消息,圣上也病了。“
“症状与老爷一模一样。”
梅枝上,离朱耳朵动了一下。
圣上?她前几日离京,永济帝还好端端活着,正张罗着冬围呢,怎么说病就病了?
“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是国师亲自入宫,在紫宸殿设了坛场,才勉强稳住圣上的病情。”韩令仪以帕子按了按眼角,“妾身想请国师也来瞧瞧老爷,可宫里传话说国师日夜守着圣上,脱不开身。后来是国师座下弟子漏了一句,说昭明寺方丈慧明大师与国师齐名,或可一试。”
“妾身今日来,原是求方丈的。”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寺里说方丈闭关已久。殿下受方丈真传……”
萧悯指尖的佛珠捻过一颗。
“太傅病前,可有异样?”他开口,语气温润平稳,像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韩令仪深吸一口气。
“伺候老爷的侍童说……入夜后,曾见一个红衣女子的影子缠在床帐上,眨眼便不见。府里上下都在传,说是艳鬼。”
梅枝上的离朱低头,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自己这一身红。
艳鬼?
她确是宫里去过。宫中几个口粮住在那儿,她不去不成。凤凰受天道役使,只在业力失衡之处现身,也只能取食与自己有缘之人。她这性子又闲不住,取食之余爱在回廊上多绕两圈。宫人偶然一瞥,红影一晃,便传作艳鬼。这名头,她是认过了。
可这位崔太傅,压根不在她的口粮名录上。
离朱蹙了蹙眉。
此事,透着蹊跷。
她正自思量,廊下萧悯已抬起目光,不经意地自韩令仪身后那四个侍女的脸上一一扫过。那双含悲悯的眼没露出半分惊讶,沉静如水,像一口深井,又像井底正在摸着什么。
紧接着,他眉心那团黑气悄悄涨了一分。
离朱眯起眼睛。
咦。
动杀念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将那四个侍女重新打量一番。
最左那个,虎口的茧生在针线位置,袖口熏着脂粉与皂角气,是正经深宅里伺候惯的丫鬟。
其余三个,虎口的茧厚且硬,横纹分明是长年反握短刀磨出来的。再看眼神,打量萧悯的目光总在他咽喉与下盘之间不着痕迹地游移。
这是死士,受过训,一击毙命那种。
离朱恍然。
萧悯手上佛珠微动,忽而极淡的一笑。
他今早刚收到永济帝召他回京的手谕,下午杀手就到了。回京的路何止千里,太子殿下倒是怕他活着走到。
“夫人所言的红衣女子,若所料不差,应是专食人生气的魂魅。”萧悯的声音温和平稳,像是在讲一桩寻常佛理,“此类魂魅依附于人,吸食精气,日久则苦主形销骨立,神智昏乱。”
韩令仪紧紧攥着帕子,“那……可有化解之法?”
“晚课之后,贫居会设一场净坛仪式,请夫人稍候。”萧悯顿了顿,问道,“夫人可曾带来太傅的贴身之物?头发、衣料皆可。仪式需以此为引,超度附身太傅的魂魅。”
韩令仪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来,里面裹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这是临行前从老爷枕上收的。”
萧悯接过锦囊,妥帖地收入袖中,“请夫人在暖阁暂歇,离晚课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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