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将近之时,杨慕廷方才脚步沉重地走出东宫府邸,艳丽的晚霞映照在他面庞上,平日里向来如沐春风的人此刻却面沉如霜。
同为太子心腹,冯铮行事手段酷烈狠辣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此人这回竟然这般铤而走险,动手的对象直接锁定朝廷要员中书侍中,萧恪在朝中的心腹之臣、裴家家主裴元。冯铮想要离间裴氏和萧恪,以重挫他在朝堂的势力他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冯铮自视甚高,根本没有意识到萧恪的可怕。
萧恪之前便借着各种由头明里暗里地将太子的势力连消带打,他身为尚书令,也只能在后头替太子左支右绌,勉强能够维持面上的平衡,进而一步步让太子势力变得强大,然而冯铮却全然不顾。裴元被劫持重伤之后的这几日,萧恪连夜便抓获了他们二三十人,其中还有三名三品大员,而且这些人只要到了萧恪手里,基本上就是受尽酷刑之后还尸骨无存。
如今多事之秋,太子与萧恪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他好不容易在朝堂筹谋到的不错局势,让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在朝堂站稳脚跟,却在冯铮的偏执狠辣里失了平稳形状。
太子对他敬重有加,知道他连日食不下咽,便秘密召来了冯铮,让他和冯铮在东宫地下密室见了面。冯铮从太子口中得知,萧恪在获悉裴瑛被劫持重伤的第一时间,便采取了雷霆行动,不光是声势浩大地抓捕了太子党的僚属,还在早朝上丢出两本御史台参奏户部和工部的折子,公然对太子一党的两名先后发难,而后几句话便定了他们的罪名,并将其打入牢狱听候发落。
与此同时,萧恪立即命人废了太子在宫外的几个据点,这让以太子党为首的众人顿觉汗毛倒立。
原来萧恪一直都清楚太子在暗地里的动作,只是他平时没有出手,任由他们像小丑一样折腾。
杨慕廷不禁开始佩服冯铮的某些本事,若不是他此次主动招惹,恐怕萧恪一时之间并不能探出他的底细。也因此,冯铮怂恿太子同意他主动出击对裴元做出劫持暗杀的行动时,他才愈发痛心疾首。
方才和冯铮对峙,他以为冯铮知道自己闯了祸,最起码会想到和他商讨如何亡羊补牢,却没想冯铮并不在意这个,他认为他能够让萧恪引起此番轩然大波,已经说明他的举措已经在起作用。
其实仔细想来,冯铮这一步原本也不算错,将裴家家主重伤,便是将矛头指向老师和裴氏族人,在冯铮心里,裴元乃是裴昂的长子,裴氏的家主,长子重伤,必然会让他将裴元的遭遇怪罪到萧恪身上,以致于让裴昂和萧恪之间生出龃龉,说不定就会在某个关键时刻离心,甚至会导致裴氏族人人心涣散。
而那个时候,哪怕萧恪和裴氏乃姻亲,裴昂襄助萧恪的决心难免动摇。
然而他却忽略了裴瑛的存在,更不懂得老师的胸襟气度。
杨慕廷不敢说自己十分了解他这个师妹,但是师妹与萧恪的感情这几年他却全然看在眼里,她对萧恪不可谓不全心全意,而萧恪那样的一个阎罗杀神,对师妹却是分外爱重。
师妹本就是名门贵女,这几年圣辉王妃更是名声在外,每次遇到萧恪,一提及小师妹,萧恪在他面前都颇为得意。
想到此,杨慕廷只觉心脏在揪着心的疼。
此次裴家家主遇难,师妹那样一个心思玲珑的女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成冯铮预计的那般。
据说这几日,裴瑛一步不离地回到裴府侍疾。
而老师裴昂的存在,最起码在短时间之内,裴氏一族不会生出乱心。
而天子圣体,恐怕支撑不了几日……
冯铮却像一个疯子,他傲然地告诉太子,他目前之所以这么做,全然是为了终极博弈。
杨慕廷这样步步为营固然必要,但若不能够将锋利的刀刃直插入萧恪心脏,那么这场皇权之争他们必输无疑。
杨慕廷只觉自己气血上涌的同时,竟然可耻地认为冯铮那番话很有可取之处。
困兽之斗,本就需要冲破樊笼。
只不过如此一来,一旦失败,太子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太子杨少琰不过才十七岁,杨慕廷作为他的老师,内心第一次感到彷徨。
他迎着夕照缓缓走在宫道上,直到后边的马车在他身侧停驻了下来,他这才从恍惚中回神。
竟然是师妹裴瑛。
杨慕廷精神瞬时为之一振。
他仰起头凝看向掀开侧边车帘的裴瑛:“师妹这是入宫了?”
“是呀。”裴瑛瞧他竟是徒步出宫,有些好奇,“杨大人可是下值回府?怎地没有乘坐马车?”
杨慕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因为冯铮给他的冲击太大,从密室出来后便兀自只身离开,连自己的长随和马夫都没有惊动。
他没有回答裴瑛自己只身徒步前行的理由,只嘴角噙了丝笑容:“师妹这是去往何处?不知可否捎我一程?”
想到杨慕廷与太子一党的渊源,裴瑛心念频转,也没有多问,只说:“杨大人请上车吧。”
“多谢师妹。”虽然对裴瑛对自己如此称呼依然感到心塞,但杨慕廷还是笑着踏入了马车。
王妃的车舆自是豪华宽敞,里面坐上五六个人都不成问题,裴瑛本就坐在靠近车帘的一边,杨慕廷便选择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车厢中间设有黄花梨木的几案,裴瑛为杨慕廷斟了杯茶:“杨大人请用茶。”
“有劳。”杨慕廷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肌肤若雪的面庞上打量了片刻,但觉她此刻娇艳若桃李,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裴瑛见他盯着自己愣神,有些不悦地轻咳了两声。
杨慕廷旋即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连忙偏过头去抱歉道:“师妹勿怪,是师兄失礼。”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瞧着杨大人好像有些疲惫。”裴瑛直觉今天杨慕廷有些不太对劲。
杨慕廷眉睫低垂,若在平时,师妹对他这般面带关切,他定然会乐意同她倾诉,只是如今他们二人的身份立场注定不能够随心所欲。
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杨慕廷无奈地解释道:“多谢师妹关心,可能是最近劳累所致,并无大碍。”
裴瑛:“还请杨大人多多保重。”
“好。”
杨慕廷问她:“师妹今日因何事进宫?”
裴瑛意有所指地说:“因为大伯父受伤的事,王爷已有数日没有回府,忙碌辛苦非常,我便想着进宫送了点吃食给他。”不过想到今日见到萧恪后发生的事,裴瑛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烧得慌。
裴元受伤,杨慕廷并没有入府探望,因为不太合适,但他来到建康,到底受老师师母以及裴府照顾颇多,此刻寻到机会,他还是殷切地询问裴瑛:“敢问裴大人的伤情可是十分严重?”
裴瑛问他:“太子难道没有同杨大人说过这事?”既然知道冯铮乃是太子心腹,她自是有理由怀疑杨慕廷明知故问。
杨慕廷讷讷道:“莫不是师妹认为,此事与我有关?”
裴瑛:“我清楚此事乃冯铮所为,那敢问杨大人有无同意参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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