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巧溪的一番劝说,柳稚水老老实实地在屋里养了两日病。
这日清晨,柳稚水喝完大夫开的最后一帖药,喉咙苦涩,心气却很是通畅,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嘴巴,接过巧溪递来的蜜饯,慢吞吞含着。
巧溪端起药碗,低声嘱咐了她几句,就转身出了房间。
柳稚水嘴里酸甜苦皆俱,滋味复杂。
她的风寒已经大好,咳嗽也不怎么犯了。
微微抬眸,柳稚水朝窗外望去,明晃晃的日光,与悠蓝的天空,今日是个晴日。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上层的一格柜子,她的包裹赫然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她前两日收拾好的行李。
柳稚水合上柜门,还没打算把包裹拿出了。
她缓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慢悠悠出了院子。
阿爹阿娘还未回信,但是柳稚水还是打算提前告知章夫人她要归家的事。
趁巧溪端药碗回灶房,时机正好。
柳稚水心里还是害怕巧溪会拦着她,觉得她冲动。
但是回钺州这事,的的确确是她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左右她与章槐听皆无意这桩婚约,不如装傻,假装无事发生,就此作罢。
既然作罢,她再留在章府,难免惹得章槐听不悦。
之前她还不知道他为何态度突变,眼下知晓了被冷落的缘由,也不欲继续被人误解。
况且章夫人待她亲善,柳稚水实在不愿她卡在自己与章槐听之间为难。
风轻轻从原处吹来,撩起她耳畔的发丝,柳稚水眯了眯眼,抬手理了理,把碎发别在耳后。
身上的苦药味仿佛被风微微吹散,随风远去,柳稚水觉得整个人都开始慢慢变得轻盈。
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前行,耳边是鞋子轻踏的沙沙声,路旁的花草在阳光的照耀下,明媚开怀。
柳稚水浅浅弯了唇角,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不一会儿,便行至了主院。
主院是章夫人和章老爷的屋子,院落明净,栽着一丛翠竹,清新雅致。
柳稚水迈进门,面有疑色,院中未见仆从身影,很是静谧,只有风吹拂翠竹带来的沙沙叶响。
悠悠穿过庭院,转至回廊,柳稚水放慢了步子,细细观察着周围。
虽章夫人先前常令她去主院陪她,但柳稚水不是生病就是养病,硬生生拖了许久,此刻初来竟是为了道别。
柳稚水微微垂眸,心中也感甚是唏嘘。
前方一处屋子传来细微声响,仔细听起来隐约是人声,柳稚水猜测前面应当就是章夫人的屋子了。
想到章夫人温柔的面庞,柳稚水心头蓦地一慌,先前打好的腹稿,竟是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裙摆骤然一晃,柳稚水停下了步子,稳了稳心神,心中又默念了几遍腹稿,等头脑清顺了这才继续前行。
屋里的人声也大了许多,莫名地有些熟悉。
柳稚水走近,停在回廊处,抬眼一瞧,这才发现屋门没有关,探了探头,里面光影虚浮,辨不明情况。
随着砰地一声重击,屋子陡然安静下来,柳稚水按耐住心中疑惑,担忧是章夫人在屋里出了事,不作多想,快步行至门口。
“你……”
柳稚水看着被门板遮挡的瘦高人影,眼眸略微有些迟疑,瞪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安怎么也在?
那章槐听……
“柳姑娘!”王安见着了她,明显有些吃惊,接着猛地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慌乱,“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华姨……
话还未出口,柳稚水便察觉了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身上。
蓦地抬眼,章老爷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面沉如水,而章槐听站在一旁,此时面无表情,听见门口的动静,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满室沉郁,气氛明显不对。
章老爷显然也听到声响,淡淡抬眸望了过来。
柳稚水面色一僵,默默走上前,微微扶身行礼问好:“稚水见过章伯伯,”视线飞快扫过章槐冷然的面容,含糊问好,“章哥哥好。”
微微垂眸,柳稚水骤然一愣,章槐听站的位置一地碎片,漫了一摊水迹,依稀辨得出是碎了的茶盏。
稍稍上移,便发现章槐听下半身的衣摆湿了一大半,深痕明显,隐隐约约还在往下淌水,颇为狼狈。
柳稚水怔然,轻轻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许是盯得太久,主人家面上略感不爽,挪了道视线过来,猝不及防,柳稚水躲避不及时,直直撞进了他黑沉的眸子里,呆了半瞬,才猛地低下了头,盯着那摊水迹瞧。
心中恍然,所以,方才屋外那道闷响是茶盏摔碎的声响?
柳稚水不动声色觑了眼章老爷的脸色,根据章槐听这副狼狈模样一下便猜出砸杯的主人是谁。
许是见到有小辈来,章老爷微微收敛了脾气,但是脸色依旧黑沉,语气想要和缓但是依旧听着不怒自威:“稚水怎么上主院来了,可是有事要寻?”
不等柳稚水答话,章槐听便转了身,抬步欲往门口走。
只听他低声唤道:“王安,回东厢房。”
姿态从容不迫,丝毫不觉得窘迫,仿佛被砸杯泼水的人不似自己。
章老爷见了他这副姿态,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压下的脾气又一阵阵翻涌,但顾忌着柳稚水还在,又死死按耐住,手掌攥着木椅把手,面沉如水。
气氛骤然一冷。
王安听到少爷唤自己的名字,自觉天要亡他,他飞快瞥了眼章老爷难看的表情,默默垂首,低如蚊蝇喏喏应是。
章槐听唤了人,越过柳稚水,行至门口,脚步稍一顿,微微侧目,冷声道:“莫要什么人都安排到我跟前,若爹要是执意,我不介意亲自请人走。”
语调颇重,尤其那个“请”字听着阴阳怪气十足。
仿佛在说过章老爷听,也仿佛在说与柳稚水听。
话音落,章槐听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哼,逆子!”章老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重重一拍桌子,冷哼道。似乎颇为头疼,他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柳稚水沉默地站着,不用看也知道章老爷心情不好,她暗道今日来得不是时候,怎么碰上两人吵架,一边放缓呼吸,努力缩小存在感,当个透明人,同时思索偷偷溜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好在章老爷没有沉默多久,很快便打理好情绪,重新问了一边柳稚水方才的问题。
柳稚水轻声回答:“不是的,章伯伯,我是来寻华姨的。”
章老爷微微颔首,道:“你华姨有事出府了,应该午时才回来。你要是着急,也可告诉我,我差人帮忙。”
柳稚水眼眸闪过一丝茫然,许是也没想到章夫人会不在主院,她道:“不麻烦章伯伯,左右不是什么急事,稚水就是想来找华姨说说话,既然华姨不在,那……那稚水便先走了,不打扰章伯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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