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魏祚还坐在黑暗里。
怀中的东西冰冷沉重,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将寒意一丝丝渗进骨髓。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四肢僵硬麻木,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的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心脏每一次沉重撞击胸腔的回响。
他不是皇子。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遍遍凌迟着他的认知。十六年来赖以生存的身份,十六年来唯一确定的真相,原来是个天大的谎言。
隆庆帝不是他的父亲。
那个高高在上、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男人,那个他本该称为父皇的人。
是杀母仇人的丈夫。
而他的亲生父亲,三皇子魏稹,早在三年前就暴病身亡。死的不明不白,像这宫里许许多多不该活着的人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小祚,好好活着,别报仇。”
娘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可怎么能不报仇?娘亲为了他,委身于不爱的男人,最后还死得不明不白。
这血海深仇,如何能不报?
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像顿刀磨过骨头。
“殿下,您醒了吗?”孙嬷嬷在门外轻声问。
“醒了。”魏祚应了一声,声音嘶哑的可怕。他清了清嗓子,“嬷嬷,打盆热水来。”
热水端进来时,孙嬷嬷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
“昨夜没睡好。”魏祚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嬷嬷,今日不必准备早饭了,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您这身子……”
“我说不饿。”魏祚抬起头,眼神是孙嬷嬷从未见过的冷硬。
孙嬷嬷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魏祚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容依旧清秀,但眉宇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戾气,是恨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怯诺畏缩的十八皇子了。
他是魏稹的儿子,是徐宫女的儿子,是这深宫里最大的秘密。
辰时末,顺子来了。
“殿下,掌印请您过去。”顺子垂手立在门外,语气恭敬,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屋内。
魏祚心中一凛。是例行公事,还是……步青云察觉了什么?
“知道了。”他压下心绪,起身出门。
去司礼监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雪后的宫道很滑,魏祚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他在想,如果步青云问起,他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风险太大。隐瞒?又能瞒多久?
直到走进司礼监二堂,他也没想出答案。
步青云依旧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今日换了身墨绿常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魏祚脸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今日气色不太好。”她淡淡开口。
“昨夜没睡好。”魏祚垂下眼。
“哦?”步青云放下笔,“可是有什么心事?”
来了。魏祚手心渗出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我娘。”魏祚抬眼,对上步青云审视的目光,“梦见她落水,我在岸上看着,却救不了她。”
这话半真半假,反而更让人信服。步青云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想为徐选侍报仇吗?”
魏祚心头狂跳,强作镇定:“人都死了,报仇有什么用?”
“有用。”步青云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报仇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是为了告诉那些害人的人,血债,终须血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魏祚心上。他想起步青云说过的话,他家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公公的仇……报了吗?”他试探着问。
“还没有。”步青云转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但快了。只要殿下配合,很快就能报了。”
魏祚沉默。步青云的仇人是谁?是隆庆帝?是太后?还是朝中某个权贵?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今日的功课是什么?”他转移话题。
步青云走回案前,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这是兵部呈报的北境军情。鞑靼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兵部请调京营三万兵马北上增援,陆炳请战。”
魏祚接过奏折,快速浏览。折子上说,北境战事吃紧,鞑靼骑兵来去如风,边军疲于应对。兵部尚书提议从京营调兵,而陆炳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主动请缨。
“路指挥使要去北境?”他皱眉。
“他想去,但有人不想让他去。”步青云道,“太子递了折子,说京营拱卫京师,不以轻动。建议从河南、山东调兵。”
“那太后……”
“太后还没表态。”步青云指了指另一本奏折,“但太后让内务府给陆炳府上送了一车药材,说是给他备着,北境苦寒,需好生保养。”
魏祚听懂了。太后这是在暗示陆炳,他她支持他去,但也要他保重。而太子反对,是不想让陆炳掌兵权立功。
“公公觉得,该让谁去?”他问。
步青云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呢?”
魏祚仔细想了想,道:“从京营调兵,最快,但风险最大。若京营空虚,京师不稳。从地方调兵,稳妥,代耗时。等兵到了,北境可能已经丢了。”
“那怎么办?”
“能不能……折中?”魏祚试探道,“从京营调一万,再从河南、山东各调一万。陆炳为帅,但副帅用太子的人。如此,既解了北境之危,又互相牵制。”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这法子,倒是周全。但有一处不妥。”
“何处?”
“陆炳和太子的人,在战场上能同心协力吗?”步青云冷笑,“恐怕仗还没打,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魏祚语塞。这倒是,陆炳和太子势同水火,让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
“其实很简单。”步青云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不准。”
魏祚愣住:“不准?”
“对,不准。”步青云放下笔,“北境战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守将是吃干饭的吗?边军是纸糊的吗?年年要钱要粮,真打起来,却要朝廷调兵。这折子打回去,让他们拿出真本事来。”
“可若真的失守……”
“失守了再说。”步青云淡淡道,“殿下要记住,有时候败一仗,比胜一仗更有用。”
魏祚不解。
“北境若真失守,谁最着急?”步青云问。
“边军,百姓,还是……朝廷?”
“是,但不全是。”步青云点拨,“最着急的,是那些在北境有田庄、有生意、有关系的朝臣。比如徐阁老,他家的商队年年往北境贩茶。比如周贵妃的娘家,在北境有马场。比如太后的侄孙,在北境当知府。”
魏祚恍然:“所以,败一仗,这些人就会着急,就会催促朝廷出兵。那时候,派谁去,怎么去,就是我们说了算。”
“不错。”步青云颔首,“现在出兵,是陆炳和太子争。等败了再出兵,就是他们求我们。这其中的差别,殿下可明白?”
魏祚明白了。
这就是权力。
让别人求着你,而不是你求着别人。
“可百姓……”他迟疑道。
“百姓?”步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凉薄,“殿下,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几个百姓,丢几座城,算什么?只要最后能赢,这些代价,都值得。”
这话说的冷酷,但魏祚知道,他说的是现实。这宫里宫外,谁不是踩着尸骨往上爬?
“受教了。”他低声道。
步青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殿下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魏祚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只是……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
“不适应……”魏祚斟酌着用词,“不适应……这些算计。”
步青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殿下,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的路,比这难走的多,也比这脏的多。你若现在就想退,还来得及。”
“我不会退。”魏祚抬起头,眼神坚定,“请公公继续教我。”
步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那今日的第二课,我教殿下。
如何杀人不见血。”
魏祚浑身一颤。
步青云从案头拿起另一本奏折:“这是督察院左督御史的折子,弹劾户部右侍郎贪赃。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但这位右侍郎,是徐阁老的女婿。”
魏祚接过奏折,上面罗列着一条条罪状:“贪污赈灾银两,强占民田,收受贿赂,每一条都够杀头。”
“公公要保他?”
“不,我要他死。”步青云淡淡道,“但不要现在死,要等它最有价值的时候死。”
“什么时候?”
“等徐阁老和太子彻底绑在一起的时候。”步青云眼中寒光一闪,“到那时,杀了他,就等于断了徐阁老一条臂膀,也等于打了太子一记耳光。”
魏祚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杀了徐阁老的女婿,徐阁老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可证据……”
“证据先压着。”步青云将奏折锁进抽屉,“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递上来。到时候,我们迫于压力,秉公处理,谁也说不出什么。”
好一个迫于压力,好一个秉公处理。魏祚看着步青云平静的面容,忽然感到一股寒意。这个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除了他,他还能靠谁?
“殿下怕了?”步青云问。
魏祚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公公很厉害。”
“厉害?”步青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殿下,这宫里,不厉害的人早就死了。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比别人更狠,更绝,更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殿下若想活下去,也得学会这些。心要狠,手要稳,该杀是绝不手软,该忍时绝不冒头。这些话。殿下要刻在心里。”
魏祚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步青云又教了他许多。如何安插眼线,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挑拨离间,如何借刀杀人。每一样,都阴暗,都狠毒,都……实用。
魏祚认真听着,认真记得。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都可能救他的命。
申时末,功课结束。魏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步青云忽然叫住他。
“殿下。”
“公公还有何吩咐?”
步青云看着他,许久,才道:“这宫里,秘密很多。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殿下……要好自为之。”
魏祚心头狂跳,强作镇定:“我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不明白最好。”步青云转身,望向窗外,“去吧。记住,今日所学,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是。”
走出司礼监,魏祚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步青云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试探?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藏好秘密,然后……等待时机。
回西偏殿的路上,魏祚遇到了一个人。
是七皇子魏禄。
他带着几个太监,正在御花园里打雪仗,见到魏祚,眼睛一亮:“十八弟!”
魏祚停下脚步,垂首行礼。
“你这是从哪儿来?”魏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脸色这么差,又病了?”
“没有,刚从寺礼监回来。”
“又去步公公那儿了?”魏禄挑眉,“十八弟和步公公走的可真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步公公是你什么人呢?”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旁边的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魏祚握紧袖中的手,面上却露出怯懦的笑:“七哥说笑了。步公公是奉太后之命教导我,我岂敢不从?”
“太后?”魏禄嗤笑,“太后倒是好心。不过十八弟,哥哥得提醒你一句,这宫里,不是什么人的大腿都能抱的。抱错了可是要摔死的。”
“多谢七哥提醒。”魏祚低头。
魏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十八弟,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讨厌你娘吗?”
魏祚浑身一僵。
“因为你娘……不守妇道。”魏禄我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里,“一个浣衣局宫女,勾引皇子,而怀了野种。要不是父皇仁慈,你们母子早死了。”
野种。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魏祚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七哥……”他声音发颤,“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魏禄笑了,笑容恶毒,“你去问问浣衣局的老人,谁不知道?你娘当年,可是和三皇子……”
“七哥!”魏禄猛的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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