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说到做到,当真一直作弄她到了天色渐亮。
篝火的余烬彻底化作冷灰,婵鸢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件外袍裹着,沈玄苏却不在身边。
她猛地坐起身,腰间酸软踉跄了一下,扶住青石才站稳,暗骂一声:他就是个牲畜,别跟他一般见识。
洞口的晨光里站着沈玄苏,背对着她,正在解发辫,那发辫编得细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蜿蜒到腰际,他听见响动偏过头来,容光焕发的面容浅淡地笑道:“醒了?我去溪边打了水,已经替你擦了身。”
婵鸢假装没听见,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尴尬:“怎么把头发拆了,不梳成发髻吗?”
“散着方便些。”沈玄苏将长发拢到肩后,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青紫勒痕。
婵鸢一愣,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这是怎么弄的?”
“晨起到洞口走了走,被藤蔓绊了一下,摔的。”他神色淡淡的,不以为意地将袖子放下:“无妨。”
婵鸢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向来这样,他不愿说的事,她问也问不出真话。
但她也总有机会把答案从他嘴里撬出来。
等着瞧吧。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二人便沿着山脊向北走。
沈玄苏的伤似乎好了些,脚步虽不快,却不再需要婵鸢搀扶。
林间鸟雀啁啾,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肩上,竟有几分寻常夫妻出门踏青的错觉。
“歇一歇。”沈玄苏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蝉鸣声里夹杂着些许异样的窸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快速移动,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婵鸢挡在身后。
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脚下忽然一空。
婵鸢只觉得地面猛地塌陷,整个人朝下跌去,沈玄苏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二人下坠的势头太快,林间泥土松散,根本无处借力。
她听见沈玄苏闷哼了一声,而后后背重重撞上什么软东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四周幽暗,头顶是编得密实的粗麻网,方才他们踩中的是一处精心伪装的陷阱。
沈玄苏就跌在她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牙关紧咬——方才落地时他用身体垫了她一下,旧伤怕是又裂开了。
“别动。”婵鸢低声说,慢慢活动了一下四肢:“我搀着你起来。”
沈玄苏温驯点头。
陷阱约莫一丈深,四壁是夯实的泥土,麻网被几根木桩钉在洞口边缘,从里面根本够不着。
她仰头望了望,日光透过网眼落下来,斑斑点点。
有人来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至少三个人,粗犷的嗓门说着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他娘子也掉下去了?我听见动静了。”
“两个都掉下去了,你看看清楚。”
“急什么,还没给他们下药呢!老三,把软筋散点下去,等他们没力气了再捞上来。”
婵鸢听见陶罐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从洞口飘下来。
她屏住呼吸,却见沈玄苏已经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面色难看地低声道:“来不及了……这药见风就散,闭气也没用,我今早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这手便是他们的另一个同伙绑的。”
话音未落,婵鸢的四肢果然开始发软,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一点点抽走,她试图抓住旁边的草根借力,手指却使不上劲。
沈玄苏的情况更糟,他原本就带着伤,软筋散的药效来得格外猛烈,肩膀一塌,整个人朝旁边歪去。
婵鸢伸手去扶他,却连自己都坐不稳了,两个人一起滑倒在陷阱底部的烂草叶上。
头顶的麻网被掀开一角,一张粗犷黝黑的脸探下来,咧嘴笑了笑:“哟,还真是一对璧人。男的俊,女的俏,绑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人垂下一根麻绳,绳端系着一个铁钩,三下五除二钩住了沈玄苏的外袍后领,将他像拎猎物一样往上提。
婵鸢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咬舌尖都做不到。
沈玄苏被拖上去之后,她被同样钩住后领提了上去,洞外站着三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面相凶悍,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走的亡命之徒。
沈玄苏被扔在一边的地上,手脚都软绵绵的,连撑起身子都费劲,其中一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细皮嫩肉的,可惜是个男人。要是女的,能卖到南边楼子里去。”
“那女的也不错。”另一人盯着婵鸢,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这个能卖大价钱。瀚漠那边的大老爷们最喜欢这种眉眼周正的大瀛姑娘。”
沈玄苏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行了别磨蹭,先把他们铐起来。这男的瞧着不是善茬,虽说吃了药,但万一有后手……”为首的汉子掏出两副铁铐,咔嚓一声铐住沈玄苏的双腕,铁链不长,只余半臂活动余地,又拿出一条黑布,在他眼前缠了两圈,系紧。
婵鸢也被如法炮制,但他们显然更忌惮沈玄苏一些,给他腿上又加了一道细铁链。
“先把他们弄到山神庙里去,天黑之后往北运。”
三个人一人扛一个,沿着林间小路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截泥胎,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日光从破洞里斜斜照下来,照见满地灰尘和干枯的杂草,他们把沈玄苏和婵鸢并排扔在神像后面还算干爽的角落,铁链另一端拴在柱子上,便出去商量路线了。
婵鸢侧躺在地上,药力在逐渐消退,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偏头看向沈玄苏,他被铐着双手,眼前蒙着黑布,嘴唇微微发白,却仰着头靠在一截断木上,看不出惊慌的样子,只是那双手腕被铐住的地方,指节轻轻蜷了蜷,像在忍耐什么。
外面三个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婵鸢听着听着,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墙坐好,抬袖擦了擦脸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夫君?”
沈玄苏偏过头来,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嗯?”
“你还好么?”婵鸢问。
“尚可。”他答得很轻,声线却稳。
婵鸢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药力虽然没散尽,但以她如今的体魄,对付三个在明处的匪徒绰绰有余。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到柱子旁,抬手解开了系在上面的绳结,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沈玄苏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娘子?”
婵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铁铐冰凉,“勒得有点紧,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将那副铁铐从手腕间解开,动作小心,铁铐落地,沈玄苏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却仍没有去摘眼上的黑布。
“外面的人呢?”他问。
“跑了。”婵鸢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笑,“我方才趁他们不注意,用哨子唤了帮手,我估计这会儿他们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
沈玄苏的眉头轻轻一蹙:“他们应当是瀚漠流匪,在这一带活动,专绑落单的旅人。”
沈玄苏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去摘眼前的黑布。黑布从眼前滑落的瞬间,日光猛地闯入视线,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过了几息才看清眼前的人。
婵鸢正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晨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斜斜落下来,照得她脸颊上细细的茸毛都成了金色。
她歪了歪头:“怎么?气我瞒着你?”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很久,婵鸢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却忽然倾过身来,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抱得极紧,铁铐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地扑在她颈侧。
婵鸢刚想说什么,便觉得他收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进怀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无事就好,以后莫要吓我,下不为例。”
“知道了。”婵鸢应得很乖。
沈玄苏这才彻底松了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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