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疫势堪堪回落,人间稍稍喘息,屠戮却悄然对准了救人的医者。
第一位罹难者,是青州城外行医半生的陈姓郎中。年过六旬,坐镇乡野药铺四十余载,寻常时日坐堂问诊,偶赴远村出诊,是方圆百里人人熟识的老医者。
他的尸首三日后方才被人发现,沉在药铺七里外的荒山沟底。
周身无刀兵伤痕,乍看只是失足坠坡、意外殒命。
县衙勘验草草落笔,一纸“失足殒命”草草结案,再无后续追究。
昔日人声不绝的药铺自此落锁封门,斑驳门板紧闭,再未开启。
第二位遇害的是州府一名中年医士,年方四十有余,坐馆行医,日诊病患数十,素来仁心有声。
那日黄昏,其妻端汤入书房,只见他伏于案上,早已气绝身冷。
案间留有一纸遗书,笔迹临摹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可内里两处笔锋转折、运笔肌理,与死者常年书写的习惯细微相悖。
疑点确凿,却被悄然压下。
无人深究,无人彻查,一桩毒杀命案,就此无声湮灭。
风波自此始,杀戮接踵至。
第一位,第二位亡医,死因皆疑点重重,可无直接证据!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各地医者接连出事,死因五花八门,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可好巧不巧都偏偏皆为医士。
接二连三,有人山野出诊,恰逢“山匪劫掠”;有人深夜居家,猝遇“宅院失火”葬身火海;有人饮下寻常药汤,一觉长眠再未苏醒。坠崖、遇匪、失火、暴毙,桩桩件件皆是世间常见横祸,寻常官吏看去,不过零散厄运、岁岁有之。
可若将时日一一罗列、串成一线,便会骇然察觉:行凶间隔越来越短,杀戮节奏步步加急。
所有惨案,唯存一处一模一样的共性——死者,尽是奔赴疫区、救治百姓的医士。
沉寂许久的融春真人之名,再度被人频频提起。
无人知晓其确切踪迹。有人说他仍滞留西海沿岸,隐于乱世;有人言他已悄然入内陆避祸;更有人传,他某次远行出诊后,便彻底杳无音信。
而有关他的消息,便是他门下最后一位尚且在外行医的弟子,亦在出诊途中离奇失联,生死下落不明。
融春真人无确凿死讯,亦无半点现世音讯。
他如同一幅被骤然卷起、封存筒中的古画,明明真实存在,却彻底隐匿于尘世间,无人知晓藏于何方、归于何处。
腥风四起之下,天下医者人心惶惶。
各地药铺医馆纷纷异动,有人连夜封门,有人举家迁徙。
对外说辞皆是寻常缘由,或归乡避世,或投亲安居,
所有人的去路不约而同,尽数朝东而行,远离西海疫区这片修罗场。
尚且硬撑开业的医馆,也尽数收敛行迹。
白日开门时辰骤短,暮色初临便早早落板闭户。
入夜之后,檐灯初悬,医者便从后院悄然离宅,穿幽深暗巷、绕僻静街巷,辗转换地栖身,不敢再固守一处居所过夜。
步步谨慎,步步隐忍,可杀戮从未停手。
城郊小镇,一名行医四十余年的老郎中,终究未能幸免。
他死后,尸首被人高悬城外老槐树之上,胸前贯着一块粗粝木牌,刀刻字迹凌厉刺骨:再治疫病者,同此下场。
待到乡邻发现时,他早已悬树多时,寒风吹彻尸身,凄凉惨烈。
这般明晃晃的威胁恐吓,看来是有外族作乱?
世人皆知,可有人装聋作哑,平头百姓能耐何?
噩耗传开,三日之内,镇上再有两名医者连夜携家逃离。
走得仓促决绝,院门虚掩未锁,家什细软尽数未携,灶台残碗尚留,一室人间烟火骤然中断。
次日邻里寻来,只剩空宅寂院,无人、无信、无迹,自此杳然不知所踪。
层层密报,连夜送入上京,落至张良辰案头。
是夜深沉,烛火摇曳,张良辰正逐页批阅各州疫报。
卷宗末尾夹着的这叠密报,字字惊心。
他单独抽出,灯下默然阅毕,轻置案角,神色沉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这场潜藏在疫灾之下的暗流杀机,静待所有祸端逐一浮出水面。
静坐良久,他提笔铺纸,拟下一道加急谕令。
命各州府严护属地医者,医馆常设兵差夜巡,凡外出出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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