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没有把珠子送到镇上。
书生在客栈等了三天，没等到人，也没等到那枚珠子。第四天，他铁青着脸下了山，据说在镇上逢人便说：遇着个狐妖，救了她性命，她却翻脸不认人，连一点报答都不肯给。
这话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镇子。
那天夜里，山神庙外下了一场薄雨。雨不大，却把整座山淋得湿漉漉的。青娥坐在庙门口，听着雨声，一夜没有合眼。她从前下雨天最爱听雨——雨落山林，像万物的心跳。可这一夜的雨，落在她心上，只剩下凉。
第二天，周清越陪青娥下山采买，刚进镇口，就听见茶棚里有人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没有？后山那座庙里，住着个狐妖！"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拍着桌子，"据说有个书生救过她，她倒好，转头就把人赶跑了！"
"妖就是妖，养不熟。"旁边一个婆子嗑着瓜子，撇撇嘴，"你当那些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狐妖报恩，那是话本编出来哄人的！真遇着事，你看她跑得比谁都快！"
"可不是嘛！"又有人接话，"那书生也是个实心眼的，好好的前程不去奔，还惦记着报答她，真是白瞎了！"
茶棚里一片哄笑。
青娥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见茶棚里有人朝她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就是她吧？后山庙里那个狐妖，瞧着倒像个人样。"
"人样归人样，心肠黑着呢。"
青娥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这辈子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过——她是修行百年的青狐，在山林里来去自如，从不需要听凡人的闲话。可此刻，那些闲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了个透心凉。
她攥紧手里的竹篮，指节泛白，却没有进去争辩。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该怎么争辩。说那书生没救过她？说救人的是她？说珠子是他开口讨的？说那些话本里才有的"救命之恩"，其实只是一句"你小心些"？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她从前也是信的。
这比骂她更让她难受。她若从头到尾都不信，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可她偏偏信过——信了一百多年。她听那些闲汉骂她的时候，心里竟有一小半在附和：是啊，妖不报恩，可不就是忘恩负义么。那半个声音，是从她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比满镇子的骂声都重。
周清越站在她身边，听见茶棚里又有人说："要我说，那狐妖就是缺德。书生拿她当恩人，她拿人家当冤大头。这样的妖，活该遭天谴！"
"天谴"两个字砸进耳朵里，青娥的肩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转身，快步往山上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那些话甩在身后。可那些话长着腿，一路跟着她爬上山坡。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青娥！"
是住在山下的一只老獾精，化成人形，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老獾精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青娥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咱们妖修行不易，最讲究知恩图报。那书生好歹跟你有段缘分，你怎好把事情做绝了？如今镇上都在说你，连山里的老辈都在叹气——你这孩子，莫要毁了自己的修行啊！"
青娥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问："婆婆，你说他救了我，可我才是救他的那个。我要报的恩，是哪个恩？"
老獾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清越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青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识海里，灵汐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了。这就是叙事反噬。】
"我知道。"周清越说。
【它不动刀，不杀人，它只是让所有人的心，一起往那个书生那边偏。让青娥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面。】灵汐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静，【你也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等知道了，他们会说——是那个外乡姑娘，唆使妖忘恩。】
周清越没说话。
她看着茶棚里那些说得唾沫横飞的嘴脸，忽然觉得很熟悉。在上一个世界，她也听过差不多的话——"女人太强不祥""女人守不住家业"。那时候，说话的是宗族亲戚；如今，说话的是茶棚里的闲汉、嗑瓜子的婆子。
换了一批人，换了一副词，内核一模一样。
都是让一个人，在众人的口水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周清越转身，往山上走去。
她回到山神庙时，青娥正坐在蒲团上，抱着膝，一动不动。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哑着嗓子问："周姑娘，镇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周清越在她对面坐下。
"我……"青娥的声音发颤，"我救了他，我给他接骨，我给他置办衣裳，我凝了一百多天的修为给他打珠子。他问我要珠子，我没给，他们就说我忘恩负义。"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我到底……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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