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吹雨打去。
姜晚一夜未眠。
雨打花落,卷帘风雨侵,毫无怜花意。
她用指腹沾了沾窗台花瓣,反手压在冰冷窗台上,碾压零落成花泥。
记忆中,贺嘉树只对她说过一次重话。
因为他太过谨慎,亲妹妹的幼年画像,基本都销毁了。
整个贺家找不出幼年贺泠央的画像。
就连分发给牙人的那批画像,用于寻找与贺泠央相貌肖似之人的,也都一并收回销毁了。
姜晚仰起脸问:“阿泠是什么样子?”
贺嘉树冷淡回:“你照照镜子就看到了。”
敏感的小女孩不满他的敷衍,与兄长拌起嘴来,说了句玩笑话,哀叹自己作替身的命运。
“这都是命。”小姜晚说。
这话触动了贺嘉树的心魔。
他说了极重的话,直刺得姜晚当场傻眼。
脸上发烫、心中刺痛,伤心了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姜晚也不是傻的,哭将起来,“那是她生前说过的话,是不是?”
她钻牛角尖,“她说得,我说不得?”
贺嘉树大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的眼神十分可怕。
“慎言。”
小姜晚泪眼婆娑,惊得点了点头。
如今,姜晚仍旧对此记忆犹新。大约是这一次,她明白了,并不是兄长斗不过她,而是他一直在刻意让着她罢了。
贺嘉树如果真同她认真计较起来,她在他手底下,都撑不过一个来回。
贺泠央……
那是她所不能触碰的禁忌。
可昨夜她豁出去,又说出那戳心的话,贺嘉树反应平平。
显见得这些年忍功见长,城府愈发深了。
想起昨夜,姜晚就心口疼,她揪紧心口的衣衫,用力对抗疼痛。
儿时,她在戏园子中被娘亲和各位姨保护得很好,女人堆里出来的。见了不少男女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负心汉薄情郎见得还少么。
未曾想到,自己经历,心脏竟然是这样疼痛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天放晴了。
天光刺破阴云。
姜晚抬头看着乌云中洒下的一束束阳光。
她想,她不再害怕了。
不再战战兢兢,想要尽善尽美,想要所有人都满意。
唯独忘了问问自己满不满意。
她不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不要在年少时,让自己的心上人,送她上花轿。
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顺从了十五年的姜晚,生起了迟来的叛逆心。
逃。
就这一次,不念别的,只为自己活一次。
一念已定,
万般内心纠葛煎熬,皆被抛在了脑后。
她得做一些布置。不能着急。
-
梅雨过后,迎来了炎夏。
这样热的时节,人光是坐着都一身的汗。屋子里放满了冰,都驱不走酷热。
紫芝发现,最近小姐出门的次数,只增不减。
小姐借口避暑,去荔枝园找了好几次前姑爷。
紫芝看着心疼,这难道不是余情未了吗?
贺夫人看在眼里,知道女儿伤了心,对她出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退婚这事儿,做得低调。
但还是渐渐在岭南大族间,也传开了。
明面上,大家碍于贺嘉树的官职,不敢公开议论。
可私底下,贺家小姐嫌贫爱富、因身价升高而待价而沽的抹黑言论,也传得甚嚣尘上。
紫芝看了眼屋内在上课学习经史的小姐。
正襟危坐,眉眼雾蒙蒙的,总笼着层愁绪。
心事重重的样子。
紫芝修剪廊下养的那几盆花草。
剪子咔嚓咔嚓,多余的枝叶都被修剪干净。
要是感情也能几剪子剪没了,那便好了。
紫芝想到自家小姐这未来的姻缘,就难免心中叹气。
小姐对前姑爷余情未了,对作主退婚的公子,相应地就心有芥蒂。
这些时日,小姐公子避而不见,慢慢地对谢青也死了心,很少外出了。仍是每日上课、潜心学习。
而昨日,小姐突然主动示好。
要公子带她出去逛店铺,公子豪掷千金,博妹妹一笑。
今日,小姐就恢复了常态。
这服从命运的安顺、乐不思蜀的享受样,颇具迷惑性。
只有紫芝心中隐隐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豺狼虎豹在前头的丛林中暗中窥视着,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咬得过路人血肉横飞。
姜晚关上窗,明亮的眼睛朝外面看了好几次。
园中无人。
书屋外,只有竹筒制的惊鹿机关,一头蓄满了水,扣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响声。另一头翘起来。
姜晚找了几本书,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盯着匣盒中的印章。
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印章,错落有致地排布在特制的匣盒内。
这是贺嘉树所特制的匣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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