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月十五去清心观的日子,我早几日便以核查宫外宫观供奉器物为由,向王尚仪请了出宫的差事。这日天刚蒙蒙亮,便乘车出了皇城。车驾并未直往终南山,先绕路进了东市深处的隐楼。
来俊臣早已在偏厅候着,见来人便躬身行礼。没多言,只让他备下素色道袍与垂纱帷帽,又命人将今日出宫的行迹尽数抹去 —— 坊间的眼线、车驾的路线,都要做得干净。换罢装束,铜镜里映出一个素衣纱帽的道人模样,眉眼隐在轻纱之后,连熟悉的宫人都未必能认出来。这才从侧门出了隐楼,换了寻常山民的牛车,慢悠悠往终南山去。
一路山行,晨雾渐渐散去,苍松青石渐渐清晰。待到日头爬上松梢,牛车停在山脚下。弃车步行,沿青石径拾级而上,山风裹着药香迎面吹来,清心观的轮廓慢慢从树影里露出来。山门外早已聚了不少乡民,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见我来了,都纷纷躬身行礼,口中唤着 “仙长”。
微微颔首,径直入观,端坐于正殿的木案之后。帷帽垂纱遮了容颜,只露出一截素净的袖口。抬眼扫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廊下的姚元崇。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腰间悬剑,少年英气藏在眉目间,正直直望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与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郎君且稍候。” 便移开目光,开始逐一接待上前求助的乡民。
最先上前的是个中年妇人,粗布衣裙,神色焦灼,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帕子,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媳妇,垂着头,绞着衣角,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走到案前,妇人 “噗通” 便要跪,我抬手虚虚一扶:“老夫人不必多礼,有事直说便是。”
“仙长啊,求您给看看!” 妇人声音发颤,“儿子儿媳成婚都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可愁死老身了!您给算算,是不是我家冲撞了哪路神仙?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她说着,一把拉过身后的儿媳,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少女怯生生抬了下头,又飞快垂下,手腕露在袖口外一截,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赫然在目。我目光在那淤青上停了一瞬,心里已然了然。这般年纪,在现代还不过是个孩子,身子尚未长开,又在夫家受这般磋磨,心气郁结,如何能怀胎。
我并未点破,只抬起手,作掐指推算的模样,指尖在空中缓缓动了动,抬眼问那妇人:“令郎此刻,可还在书院读书?”
妇人一怔,连忙点头:“是是是!仙长真神了!我儿整日在书院苦读,就盼着能考取功名。”
“这便是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平和,“令郎现在仕途运势正盛,阳气正旺,五年之内,必得官身。此时若是匆匆有了孩童,分心劳神,只怕日后前程便要打折扣。”
妇人脸上先是一喜,听见后半句又皱起眉,一喜一忧都堆在脸上:“这…… 仙长,那这可如何是好啊?总不能为了功名,就不要子嗣了吧?”
我摆摆手,语气从容:“不急不急。天上的仙童正看着你家呢,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妇人连忙往前凑了凑。
“此仙童孝顺非常,在此之前,需要先善待他的母亲。待他母亲身子康健、心气和顺之时,仙童自会降世。” 我抬手指了指旁边垂着头的少女,“此女面相旺夫兴家,是多子多福的格。只是令郎阳气太盛,又常年不在家,遮挡了女子的阴气,才迟迟无法孕育 —— 说起来,是令郎的缘由,不是儿媳的不是。”
妇人愣了愣,下意识看了自己儿媳一眼,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
趁热打铁,语气却沉了沉,带着几分郑重:“切记,善待仙童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儿媳。你待她好,仙童才肯来;若是有半点怠慢欺辱,仙童受了委屈,便会飞走。没了仙童庇护,邪祟便会侵上令郎的身,到时候功名子嗣两空,便是大祸。”
这话一出,妇人脸色微变,连忙应道:“老身记住了!老身记住了!多谢仙长指点!多谢仙长!” 她千恩万谢,又拉着儿媳给我行礼,这才如获至宝一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她的神情,回去之后,想来是不敢再随意磋磨这儿媳了。
接着上来的是个樵夫,肩上还扛着半捆柴,裤脚沾着泥,一脸风霜。他把柴往旁边一放,搓着手,有些局促:“仙长,俺想问问俺娘的病。她老人家发烧躺了好几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您看看,什么时候能好啊?”
我看他神色焦灼,眼底却带着几分熬出来的疲惫,便问:“村医可看过?开的药可有按时吃?”
“看过看过!药也吃着,就是总不见好,俺这心里慌啊。”
“不妨事。” 我语气平缓,给了他准话,“三日后便退热,七日之内,就能下地走动了。你回去安心照料,多给老人家熬些清粥,别让她操心家里的活计,心静了,病自然好得快。”
樵夫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哎!哎!俺记住了!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他扛起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下山去了。
之后又来了蓝布衫的村妇,来为家中待嫁的女儿祈福,求个平安顺遂;有长衫的贫寒书生,来问秋闱前程,心中忐忑。皆一一应对,或温言安抚,或淡淡点拨,话不多,却都落在他们心坎上。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眉眼都舒展着。
姚元崇就一直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用余光能瞥见他的神情。从最开始的饶有兴味、带着几分审视,到后来渐渐凝重,再到后来,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脸上那点少年人的戏谑与轻慢,一点点淡下去了。
不去理会,只专心接待眼前的人。日头渐渐往西斜,廊下的人越来越少,待到最后一个乡民躬身告辞,山风吹过正殿,卷起地上几片落叶,观中终于重归清寂。
我这才抬眼,看向姚元崇,声音带着几分一日说话后的微哑:“这位郎君,可有要事?”
姚元崇整了整衣襟,走上前来,躬身一礼。他今日的神色,比初见时郑重了许多,目光坦诚,带着几分未说出口的疑惑:“今日旁观仙长为众人答疑解惑,姚某感触颇深。心中有几处疑惑,想请仙长解惑一二。”
我略一沉吟,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案,缓缓道:“未尝不可。只是已是黄昏,山路险峻,郎君若不急着下山,便先一同用些斋饭,之后到静室详说,可好?”
“固所愿也。” 姚元崇拱手应道。
晚膳摆在偏院的小屋。屋子不大,一扇木窗对着后山的竹林,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桌上摆着两碟清炒时蔬、一碟山菌、两碗粟米粥,还有一碟腌菜,简单却干净清爽。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饭。筷箸轻碰瓷碗的声响,混着窗外的虫鸣,反倒衬得四周愈发安静。我吃得慢,也不多言,姚元崇显然有心事,粥也只吃了小半碗。
饭罢,童子上来收了碗筷,沏了两杯清茶。我引着姚元崇,往后院的静室去。
静室在道观最深处,挨着药寮。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室中陈设极简,一方旧木案,两张草蒲团,墙角立着个简易药架,搁着几个青瓷药瓶。案上一盏粗陶烛台,烛火静静燃着,橘色的光映在土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微微晃动。
在案后盘膝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帷帽的轻纱垂着,烛火透过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我脸上的神情。
姚元崇坐定,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他坐得挺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却并无冒犯之意,更像是一场探究:
“姚某斗胆。今日旁观仙长应对众人,看似事事掐算、句句天机,可依我看来,仙长并未行真正的卜卦推演之术,也无半分神通显化。那求子的婆媳,仙长分明看出儿媳年纪尚幼、在夫家受了委屈,却借‘仙童’之名绕开实据,不过是体察人情、顺势安抚罢了。世人皆称你为女神仙,可说到底,也只是用言语哄人罢了。”
他说完,微微抿着唇,等着我的反驳,眼底还带着几分戳破真相的傲意 —— 像是认定了对方会张口辩解,或是恼羞成怒。
我听完,却半点不恼,只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山风吹过竹叶,清清淡淡的。
“姚郎不信?” 反问了一句,指尖虚虚点了点案面,不疾不徐地开口,先从他最在意的那桩婆媳事说起,“你说我哄她,那我问你 —— 那老妇人性子强势,儿子一心读书、常年不在家,儿媳年少体弱,手腕上都是淤青,在家中受磋磨、受委屈,心中郁结,气血不畅,如何能怀胎?”
“我若是当场直言‘是你儿子常年不在家,是你苛待儿媳,她才怀不上’,你猜那老妇人会如何?只会恼羞成怒,觉得儿媳挑唆、外人搬弄是非,回家之后,只会加倍磋磨那女子。到那时,莫说怀胎,只怕那女子的性命,都要添几分坎坷。”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映得姚元崇的眉梢微微一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语气依旧平淡:“我借‘仙童’之名,说‘仙童在等他母亲康健’,把那女子抬成了‘仙童之母’。那老妇人就算心中再有不满,看在‘仙童’和儿子前程的份上,也不敢再怠慢儿媳,只会好吃好喝照料着,不敢打、不敢骂。那女子日子舒心了,气血顺了,身体养好了,怀胎生子,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是没让她立刻怀上孩子,可我救了那女子半条命,也给了这家人一个踏踏实实的盼头。姚郎说这是哄人,那什么样才算不哄?指着鼻子骂醒世人,看着她们往火坑里跳,才算真?”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姚元崇心上。
他脸上的傲意淡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追问:“就算求子一事是如此。那樵夫问他老母亲的病,你说‘三日后退热,七日便大安’,你又不是医家,如何能断定时日?这难道不是随口安抚?”
我抬眸,隔着轻纱看他,声音平静:“那樵夫肩上扛着柴,鞋底都是泥,裤脚还沾着晨露,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可见家中生计,全靠他一人撑着。他母亲病了,他又要做工又要侍疾,心神不宁,难免照顾不周。”
“他来之前,分明已经请过村医看过,抓了药,本就是寻常风寒,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我给他一句准话,说‘三日后退热’,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不用整日惶惶不安,安心砍柴、专心熬药,汤水饮食照料周全,老人的病自然好得快。”
“医者治的是身病,我安的是人心。人心慌了,小病也能熬成大病;人心定了,沉疴也能慢慢好转。姚郎走遍山河,见过那么多民间疾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姚元崇的心上。他少年丧父,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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