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人。”任溪眠伏在桌边,苦恼地叹气,“这事紧急,可我到现在还没能启程。”
“找人?”秦怀亦将这二字含在口中品了品,眼角眉梢带上点笑意,长而密的睫毛下,墨黑的眼眸静静盯着她,“少侠要找谁?”
“不若说与在下一听,我久居皇城,兴许能帮上忙。”
任溪眠摇头:“多谢公子美意,但我要找的人身份不简单,牵连甚广,就不连累公子了。”
她忽然支起身子,双眼发亮:“公子是皇城人,可要回到皇城?若是凑巧,不如我们结伴同行,我会武功,可以保护你。”
“如此,自然好。”秦怀亦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我身子骨弱,没有武功在身,独身赶路确实危险。若有少侠一路相送,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不过我也不好让少侠平白护送我,一百两,少侠觉得可够?”
一百两!
任溪眠惊得倒吸了口凉气,忙不迭摆手:“这太多了,何况我去皇城也是顺路,哪里用公子给银子呢?”
“无妨,这只是个小数目。”秦怀亦语气淡淡,好像一百两在他眼中,同一两碎银没什么分别,听得任溪眠啧舌。
他落在杯盏上的手指轻轻摩挲,语调轻且凉:“只是,少侠且得告诉我,要去皇城找什么人?毕竟一路同行,往后日日相处,秘密太多,总是不方便的。”
任溪眠没有犹豫太久,好不容易找到识路的人,又有高价报酬在前,她实在难以不心动。
“实不相瞒,秦兄,我是去皇城找我妹妹的。”赶路一行天天相见,任溪眠不好叫得那样生疏,麻利改口答道,“她自小留在皇城中,娘亲不在身边。近来忽闻,她爹要将她远嫁出去。我放心不下,想亲自去见一见。”
秦怀亦抬眸看她,眸色渐深:“只是为此?”
任溪眠诚恳点头:“是啊。”
她说的都是实话,除了稍有隐瞒。
传闻中即将被远嫁的妹妹,正是当朝九公主,秦昭月。
她也不只是想见一见妹妹,她想带走她。
*
师叔和爹娘在屋内商议的时候,任溪眠就在门外偷听。
总是温柔笑着的师叔任雪吟,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悲痛欲绝,无力地捶着自己废掉的腿哭泣:“都怪我这个阿娘没用,当年带不走昭月,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和亲。”
“那狗皇帝,不让我带走她。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结果却……”
当年的事,任溪眠虽然撞伤了脑袋不记得,却陆陆续续从长辈们口中拼凑出事情的过往。
十二年前,她五岁,被阿娘带着去皇宫探望师叔和年仅三岁的妹妹秦昭月。
不知缘由,皇宫发生了一场动乱,死伤无数。师祖为了护她们逃出而身陨,即便如此,也没能一同带走秦昭月。
此后数年,抱剑宗更是被朝廷和江湖联手通缉,这才不得不隐于青城山上,闭宗不出。再之后,由正道之首的天阕宫出面调解,达成约定:抱剑宗永不入皇城。
当年带不走秦昭月,任她留在皇宫已是无奈之举,而今居然听闻她要和亲嫁与北漠,别说师叔了,就连任溪眠自己也是气愤难忍。
阿娘劝师叔冷静,自己却是提起剑要往外走,好悬被阿爹拦住,劝她从长计议。
“不是不让你去,阿澜。你如何进得了皇宫?当年的约定要我们再不入皇城,除非改头换面,不然这般冲动行事,别说带出昭月了,怕是连你也回不来。”
“不如先让逐水去探查一二,和亲事大,现下只是传闻,真要尘埃落定,至少还要几个月……”
任溪眠没听完他们的话,第二日一早,拿着剑便出发了。
她并非冲动行事,虽然知道爹娘必定不允,但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才是去皇城最好的人选。
当年她才五岁,如今已长大成人,皇城没有人会认得她。更何况在年轻一辈中,她的武功最高,夜探皇城、私会公主,甚至带她离开,非她莫属。
*
任溪眠说得诚恳且坦荡,秦怀亦无法不信,神色却更冷下来几分。
九公主秦昭月,将被送往北漠和亲,是他一手促成的。
她是小溪师叔的亲女儿,听闻此事,抱剑宗绝不会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无论下山的是谁,他都有机会一探究竟。找到小溪,问一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这么多年,再也没来找他。
眼前这个任小溪,长得这样像她,又有这样相似的目标,可为何,他的所言所行里,完全没有他?
秦怀亦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心好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刮着风,比当年独自坐在冷宫的院墙上,一等就是一夜时,还要冷得刺骨。
任小溪确实很像她。
初见到他时,秦怀亦就觉得,小溪长大了就该是这副样子。
他的眉毛和眼睫都生得浓密,像跳出规矩的野草,旺盛得张扬。而他明亮的眼睛,盈盈发着亮,似深夜永不熄尽的灯火。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是偌大皇宫里唯一生动的颜色。
他找了这么久,每年都要往返于皇城和青城数次,明明知道皇城有诸多事要处理,还是一再空出时间来这座破败小镇,等命运垂青,让他遇上小溪下山。
可这个任小溪一心只为找妹妹。
秦怀亦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小溪曾说要带他走,那么他在她的生命中,绝对不可能无足轻重。
所以,他一定不是。
*
既带上弱柳扶风的秦怀亦,任溪眠自然不能按原计划步行到皇城了。
她的脚程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两人去买了两匹骏马,这价格让基本没出过青城的任溪眠咋舌,好在秦怀亦眼都不眨一下,出了全部的银钱。
皇城人都这样富裕吗?
这能买多少酱板鸭蒸肘子东坡肉白斩鸡啊…任溪眠留下羡慕的口水。
除此之外,最让她欣喜的是,秦怀亦果然认识路,一路上也没看几眼地图,但毫不犹豫地找准方向前行。
只是秦怀亦忽然变得有些冷淡,全程一言不发,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任溪眠无意去触人眉头,浅浅问询两句,就老实闭嘴了。
骏马疾驰之下,天黑之前,他们就赶到了最近的客栈。
这客栈看着有些年头,桌椅陈旧掉漆,带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霉味。
秦怀亦扔下马直奔柜台,丢下一张银票,冷若冰霜:“一百两,包这客栈一日。”
任溪眠牵着两匹马,正要带去马厩,耳朵很灵光地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再抬头一看,秦怀亦已经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木梯老旧,吱呀吱呀地轻响,却没让秦怀亦行动慢下半分。
任溪眠轻轻抚摸马背,有些忧郁:“包一日客栈一百两,我一路护送也是一百两……马儿啊,我也想开客栈。”
将马牵至马厩仔细拴好,任溪眠将马挨个拍了拍,嘱咐它们好好吃草,这才进入客栈。
暮色渐沉,一进客栈,居然比室外还要再暗沉三分。宽阔的大堂里,每一桌都空着,只有柜台处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笑得慈祥:“这位少侠,可是刚才那位公子的同伴?我见他进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少侠可挑旁边那间空屋,两人离得近些也好。”
“多谢。”任溪眠点点头,路过掌柜打算先将行李放下,才跨上一阶木梯,忽然闻到一丝血腥味。
这血腥味很闷,还混着很重的腐败臭味。
任溪眠指指楼梯背后的一扇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小门问道:“这门后是哪里,怎会这样臭?”
掌柜二人对视一眼,那女东家走出柜台,笑着解释:“这是库房。昨天雨大,今日放晴了我却没及时通风,想来是一些食物发霉了。少侠不必担心,我们夫妇二人一会便去清理,绝不会让发霉的食物上了饭桌的。”
这么臭,得是坏了多少东西。
任溪眠噢一声应下,盯着看了会才继续上了楼,直奔秦怀亦旁边、再旁边的一间房,关上门后将行囊往桌上一扔,思考起还要不要点些吃食。
虽然东家承诺不用腐坏的食物,但她还是有些怀疑,又被臭味倒了胃口,竟也不觉得饿了。
那腥味仿佛萦绕鼻尖,难以散去,任溪眠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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