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如墨中落入清水，从地平线的一角渐渐变淡，天光变可窥得一二。
许是因为受了伤，任溪眠从窗口向外望，竟试图从一片远山的黛影中，找到自己的家。
天都快亮了，爹娘一定看到了她的留信，不知是否会担心她受伤，会不会赶着下山拦住她。
任溪眠给自己鼓劲，只是小小受个伤，止步于此也太丢脸了，还是加紧赶路吧。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端了这个黑店。
“秦兄，多谢你帮我上药。我看你衣服虽然破了些，伤势却不重，我们先把掌柜们解决了，就继续赶路可好？”
任溪眠扶住秦怀亦站起来，看他没有反对之意，便走到不知何时不再动弹的男东家身边，用脚踢一踢他：“喂，醒醒。”
他右臂软绵绵地歪在地上，被踹了两脚还是一动不动。
任溪眠皱眉冷笑一声：“别装死。你再不起来，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见地上躺的这个还是不动，她没耐心再废话，脚尖一挑，便将落在地上的匕首挑起，稳稳落在手中。随即轻松一抛，这匕首带着破空声贴着男东家的脖颈刺入地面几寸。
男东家浑身抖得厉害，慌忙用左手撑住地面爬起来求饶，哭得涕泗横流：“少侠饶命啊。我和夫人是第一次、第一次想杀人夺宝，以前从来没做过坏事啊。求少侠开恩，饶我一命吧。”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砰砰声，不一会便通红一片，渗出血迹来。
倒显得她像个恶人了。
任溪眠更是不悦：“还敢狡辩！你那库房都臭成什么样了，一定是杀了很多人，藏在里面！”
“冤枉啊！”男东家嚎啕大叫，“那库房里只是腐坏的吃食！少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看一看。”
他说得太言之凿凿，倒让任溪眠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不由回头看看秦怀亦怎么说。
他已将衣衫穿好，方才裸露的胸膛遮得严严实实，如果忽略大大小小的裂口和血污，以及那包裹圆润的手，倒是与初见那时无甚分别，依旧是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
单看那气度，他倒像在朱栏玉砌之间，让破败昏暗的旧客栈都仿佛染上一层珠光。
他说：“眼见为实。”
*
抱剑山顶。
天色方微明，任听澜就掀了被起身。
这一夜并未睡好，往日神采奕奕的脸上显出几分疲倦，眼下青黑更添憔悴之意。
她连外衫也没披，站在窗边往外看。
温静书也从床上起身，给她披上一件外袍，柔声道：“小溪这会早出了镇子，你从这看，哪能看得见？”
任听澜叹气：“我不放心。她是个缺心眼儿的，去那豺狼虎豹堆里，能讨得什么好？就怕昭月没带回来，小溪反而陷进去。”
温静书倒是对自家女儿有些信心：“世道将乱，正适合浑水摸鱼。小溪是小辈，皇帝即便发现她的身份，也不好轻易动手，那她定能保全自身。”
任听澜点点头，仍旧有些心烦意乱，便提上剑出门：“我去练剑，等天亮后再寻师姐商议。”
*
货仓的门看着薄，密封性却好，门一拉开，散出的气味远比关上能闻到的强上百倍。
任溪眠被熏得眼泪哗哗，几度反呕，在客栈门口缓了好一阵才适应。
秦怀亦没有直面冲击，因此尚能忍受，憋着气将门完全拉开。
狭小的空间内，左右摆放着两个木架，其上放了好些木箱木桶，箱里桶外，堆着好些蔬菜、生肉，腐坏的菜叶蔫黄半透、肉上生蛆。
任溪眠远远一瞥，面如菜色。
她用力闭眼，咬唇恶狠狠瞪了一眼被双手反绑的男东家，视死如归地拿着暂且拿来一用的长刀挑开遮住视线的木桶，直至确认其中确实无人尸。
秦怀亦等在旁边，瞥见墙角隐有刻痕，不动声色用手指轻抚。
这刻痕…是阙字。
男东家悄悄舒了口气，哭叫道：“少侠，我们真的没杀过人啊！这下你总相信我了吧，真的都是吃食！我和夫人双亲皆亡，来这荒郊野岭开间酒楼谋生，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走了歪路，求少侠饶小的一命，小的日后一定行善积德，再不行恶了！”
任溪眠还是觉得蹊跷，但事实正在眼前，一时哑然。
虽然他们确实趁夜偷袭，但毕竟她和秦兄只是受伤，反倒是女掌柜死了。
如若真是首犯…他日后洗心革面，也算好事一桩。
可即使一切说得通，任溪眠还是越看男东家越讨厌，也不想将他手臂接起，冷着脸道：“你发誓，从今往后好好做人、永不行恶，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如此，我就放过你。”
男东家立刻将三指立起发誓：“多谢少侠，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不做恶事了。”
“我还会回来的。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做坏事，我绝不手软。”任溪眠放完狠话，将大刀扔在他面前，也不管他自己能否解开绑住他的麻绳，朝秦怀亦挥手，“秦兄，我们走吧。”
*
男东家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直到见两人骑马的身影隐没在树林里，才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骂道：“我呸！小鳖犊子，老子这辈子不信神佛，什么发誓不杀人，以后见一个我杀一个！”
他扭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找了一处突出的墙角，忍着痛将手上的绳子对准反复摩擦，越是痛便骂得越凶，好似接连不断的肮脏辱骂能缓解所受的疼痛和屈辱。
“饿刀，鬼三。”
突然响起的冰凉话语让他心中一冷。
这处墙角并不锋利，摩擦许久，绳索也只断了一半。
他们夫妻二人隐退来此，江湖之人无从得知，此时怎会…
鬼三掩住眼里的凶狠，伪装出的和善表情在看到来人是秦怀亦时瓦解。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子弟，若是那少侠，他还敬他三分，眼前这个…
他甚至不屑掩饰眼中凶光，但顾及到若是杀了他，那少侠再追来，以他的伤重情况怕是难逃一死，这才笑道：“公子怎么折返了？刚才与您一同的那位少侠呢，可是走散了？”
秦怀亦背对着阳光，漠然的表情笼在阴影里，更显出不近人情的冰冷：“你伤了她，该死。”
鬼三伪装出的和善表情骤然消失。
给他生路他不走，那就休怪他心狠了。
他故意用言语激怒秦怀亦走近：“我们夫妇在江湖上凶名赫赫，你们杀了我夫人，等我伤好，简单杀了你们都不够解气。我要把你们的皮一点点扒下来，一片片割下肉，再拿药吊着命，叫你们求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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