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送来的粟米没能支撑几日。天刚破晓,一名廖家仆役借着进山拾柴的机会,悄悄绕到粥棚后方密林,递来一张折叠得很紧的短笺。纸页粗糙,墨迹仓促,寥寥数行字,满是无力与惶恐。谢家昨夜已经登门,当着廖氏一族的面翻查田契地册,话里话外明言,若是继续私下接济粥棚,便罗织隐匿田亩的罪名,夺他家世代耕种的土地。廖乡绅无力抗衡,只能就此断了粮米输送。
苏宴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缓缓摩挲粗糙的纸面。她提笔写了简短回信,托来人带回,只说不必愧疚,保全阖家老小已是不易,不必再涉险境。
消息悄悄在粥棚传开,低落的气息漫开。众人刚刚看见一点活下去的指望,转瞬就被谢家的威压掐断。葛书翰蹲在粮仓旁,掀开布帘看着仓底仅剩的杂粮,轻轻叹了口气。谢家已经盯上所有愿意伸出援手的乡绅,此刻再去联系陈乡绅,只会将无辜之人拖进这场祸事。依靠乡绅接济这条路,只能暂时搁置。
如今寄托在远方的唯一希望,便是许久之前,分两队走深山小道奔赴京城的信使。
两支队伍拆分了账册抄本、灾民伤亡名册,专挑人迹罕至的山脊小路行进,避开官道上谢家布下的哨卡。自他们转身踏入群山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这片山地处处暗藏危机,山口有谢家私兵巡逻,深山之中还有落草的亡命之徒拦路劫掠。没有人能确定信使有没有跨过州界,抄录的证物能不能送入都城。所有人只能悬着一颗心苦苦等候,却没有任何渠道探查远方的动静。
苏宴禾很清楚,不能把全部性命押在这一条远路之上。
她将粥棚的粮食分配细则重新敲定,掺了树皮细粉与干野菜的稀粥,优先留给孩童与卧病不起的人。身强力壮的青壮每日口粮压到最低,大半需要结伴进山挖掘草根、采摘可食野菜果腹。棚外衙役日夜轮换监视,每到入夜,粥棚的青壮年就要分成几队轮值守夜,提防谢家派遣死士趁夜突袭。
但仅仅守住粥棚的温饱与安防,远远不够。
经历过上一世庙堂之中的博弈,她比葛书翰、比本地所有乡野之人都清楚一件事:一旦京城那边出现诉状的风声,谢崇安不会坐等朝廷派员核查。他最惯用的手段,便是在本地制造舆论,颠倒黑白,污名化粥棚,把收留流民这件事,歪曲成聚众作乱。等到流言在乡野之间传开,流民内部人心离散,不用谢家动刀兵,粥棚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这是谢崇安最省力的杀招。
与其被动等着对方捏造罪状、散布谣言,不如提前备好应对的凭据。苏宴禾找到葛书翰,说出自己的打算。葛书翰精通账簿核算,擅长清点钱粮;但采集留存人证、固定口述证词,分辨证词之中哪些能留存、哪些容易被对手歪曲,是苏宴禾独有的本事。
接下来几日,她抽出每日午后的空闲,逐一寻访粥棚里的流民。
她没有强迫任何人开口,只是单独寻愿意诉说遭遇的人,安静听他们讲灾荒来临之后的经历:谢家庄园囤积大量粮食,抬高市价;地方官吏扣下赈灾粮;有人家因为交不出苛捐,被迫变卖田产,亲人饿死在路边。她仔细记录下每一段口述,念给当事人核对无误,请对方按下指印,单独收进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本子里。
她心里清楚,这些口述证词,远不如账册那样硬核有力。一旦事态恶化,谢家大可以说流民是受人蛊惑、刻意诬告。可这一套人证笔录,是留存下来的烟火真相。若是日后谢家散布流言,污蔑流民都是被煽动的乱民,这些按着手印的记录,便是她用来辩驳的底气。
葛书翰看着她一笔一画整理证词,低声道:“若是信使的文书根本没能送到京城,做这些,岂不是白费功夫?”
“做这些,不是为了赌远方的结果。” 苏宴禾停下笔,抬头看向棚外枯槁的流民,“就算京城那边全无回音,这些记录,也能护住此地众人不被流言轻易撕碎。主动权,要握在我们手里一点,不能全然等着谢家出招。”
日子一日日艰难地熬过去。仓中存粮持续缩减,棚内不断有人染上风寒,缺医少药,痊愈极慢。
十余日后,一队从州边界辗转逃亡的流民,跌跌撞撞寻到粥棚避难。他们原本想要逃出本州,可外面州县同样灾荒遍地,无处容身,只能折返。夜里歇息,几人围坐闲谈,说起一路在路上听来的传闻。
领头逃难的汉子满脸风霜,身上衣衫破烂,说起沿路村落流传的闲话:京城御史台收到一份本州灾年贪扣赈粮的诉状,朝堂之上已经起了争执,有官员上书请求派员来本地实地查勘,另一派官员却极力阻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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