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笑面?”
阎七垂首立在案前,回道:“正是,公子。那罗刹殿的梅花笑面,前几日便到了禹州城。装模作样地在街上晃了好几天,今日倒好,一脚便踏进了江湖保险的铺子,真是演都不演了。”
月怜舟靠在软椅上,眼睫半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确实可疑。”
阎七最善察言观色,见公子没让他闭嘴,立刻又添了把火:“公子,不止是他。那青云门的裴吟,今日也去了保险铺子。”
月怜舟眉头微皱:“裴吟?怎还有他的事。”
“他不好好待在青云门,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江湖委托,跑到禹州城来做什么。”
青云门,天下五大正派之一,以剑法清正闻名。门下弟子除开日常修行,多在山下走动,替百姓处理些民间纠纷,落下不错的名声,在江湖上口碑尚可。
阎七继续禀报:“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消息,说他在铺子里买了保险。”
月怜舟将骨扇晃了晃,语气平平:“这种穷剑修,怕是只会给自己的剑上保险。没什么新鲜的。”
阎七却摇了摇头:“公子,除此之外,他还加购了一份意外险,保期是武林大会期间。”
月怜舟轻笑一声,骨扇抵上下巴:“他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公子有所不知,”阎七往前凑了半步:“前几日四象殿的人来与裴吟挑衅。一二次也罢,那四象殿的人日日追着,裴吟便将一伙人全砍了。谁知其中一个是四象殿七护法的独子。青云门与四象殿本就势同水火,这下四象殿更是下了死命令,非要拿裴吟的项上人头不可。”
月怜舟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打打杀杀的消息他每日要听上好几桩,耳朵都起茧。
比起种种恩怨厮杀,他还是更在意那个怎么也查不出根脚的女人。
人活在江湖上,总该留下些什么。
好在她如今老老实实待在禹州城。而禹州城里,他眼线最多。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他捏起酒壶抿了一口,桃花眼微眯:“这种要出城的活,她必然不接。她钱包里那点银子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为了不住客栈日日住银楼。这出城一趟的开销,她能舍得?”
阎七沉默了片刻。
“……公子。”
“怎么?”
“她接了。”
月怜舟将扇端抵在掌心,抬眸看阎七:“她也去武林大会?”
阎七点头:“不仅如此,还承诺护送裴吟一路。”
月怜舟偏头,看向窗外。裴吟杀了四象殿七护法的儿子,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向来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
若无青云门庇护,裴吟这条命已然写在阎王簿上。即便有青云门庇护,也不过早晚的问题。
他死便死了,还要拉个替他挡刀的。
月怜舟问:“他们何时出发?”
阎七回道:“公子,就在明日。”
月怜舟沉思片刻,将骨扇往桌上一搁:“阎七,让人加紧收拾行李。”
阎七一愣:“公子,咱们不是五日后才动身?”
月怜舟道:“改成明日。”
*
傍晚,城外六七十里处,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林中。
应半雪一行三人勒了马。马是从周掌柜那儿借的,省了应半雪再去租的功夫。虽是拉货的驮马,胜在性子温顺,一路走得稳稳当当。
好些日子没骑了,应半雪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得漂亮。
她一手按鞍,身形一跃,落地轻盈。裴临看在眼里,忍不住拍手赞叹:“竟看不出,应姑娘的马术这般帅气。”
应半雪不羞不赧,坦然接受了这句夸,朝他一抱拳:“裴公子过奖。”
越灵从后头的马上翻下来,笑着朝裴吟扬声:“这点马术,不过是我姐姐万般本事之一!”
裴吟拱了拱手:“那应姑娘此次肯来护送裴某,裴某倍感荣幸。”
应半雪没应他的那句客套话,将三根缰绳一并拢在手里,将马拴在庙门口那棵樟树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道:“你们在此稍后,我去庙里看看。荒郊野岭,又是夜宿,还是谨慎些好。”
她推开破庙半掩的铜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
庙虽破,倒比她预想的干净。地面石板光亮,想来临近武林大会,不少赶路人在此歇过脚。
庙中央供着一尊铜佛,表层彩漆成块龟裂剥落。岁月经年的侵蚀,裸露在外的铜胎早已斑驳,佛像的面容也已然模糊。唯有一双佛眼尚且分明,半睁半闭,静静俯视空荡的庙堂。
佛龛内搁着一枚方形香台,积了满满一坛香灰。佛前的地上散着几个旧蒲团,侧边堆了些干草,干草旁还倚着几把扫帚。
越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撸起袖子便往里边走:“姐姐你先歇着,我来扫一扫。”
应半雪一伸手把她拽了回来:“里头灰大,我来。”
她走上前,拿起角落里一把还算完整的扫帚,三两下将大殿中央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今晚在此凑合一晚,想必不成问题。
这时裴吟从外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我去寻了些柴火,烧了些水,两位来喝些吧。”
应半雪和越灵点点头,随他往庙外走。
庙门口的空地上已升起一个火堆,柴火烧得正旺,裴吟顺手丢了一截枯枝进去,火舌舔过新柴,噼里啪啦一阵细响。
这细密的响声里,有两声并不是柴火发出的。
应半雪猛然朝西北方向抬眸。足尖轻点,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她反手握住背上大刀,没有任何思索,一记纵劈破风而去——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语气温润:“姑娘且慢。”
应半雪闻声,刀势硬生生在半空顿住,手腕一翻,将纵劈而出的刀掰回身侧,狠狠地劈进地里。
刀身入土三分,撞得地面嗡然震动。离她刀锋不过数尺,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壁在天色下泛着幽光,陈设华贵,与周遭荒僻的密林格格不入。
一个身着劲装的人坐在车前马上,一手已按上佩剑,正冷冷地盯着她。
同时,马车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月怜舟探身而下,衣袍上用银线绣的飞鹤在火光里微微一闪。
他朝应半雪一拱手:“姑娘,真巧。”
应半雪一见这张脸便认出来了,没好气地问道:“怎么是你?”
月怜舟含笑看着她,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在还插在他身前地上的那把大刀上。
应半雪将刀一把抽出,擦干净泥,插回背上,道:“我以为是什么歹人,没想到是贼人。”
月怜舟神色如常,嘴角轻扬:“应掌柜谬赞。掌柜的不在禹州城打理铺子,怎也跑到这荒郊野岭?”
应半雪回呛:“我为何要告诉你?”
月怜舟道:“因为在下觉得,姑娘和在下应当顺路。”
应半雪闻言一愣,上下打量着他。这人一身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模样,从头到脚没有半分风尘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武。
她疑惑道:“你去参加?”
月怜舟摇头:“不参加。”
“那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
“哦。”
应半雪懒得再跟这江湖骗子废话,转身便走。
经过阎七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佩剑上,“喔”了一声:“你的剑不错。”
说完步伐不停,只给阎七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阎七本在马上发呆,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剑,说来也真识货,那可是公子给的宝贝。
他朝月怜舟压低声音道:“公子,她真当有眼光。”
月怜舟轻哼一声,抬脚便往火堆那儿走去。
越灵和裴吟抬头看着应半雪身后走来的陌生男子,对视一眼,目露疑惑。
越灵抢先开口,问道:“姐姐,那是你朋友?”
应半雪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在问谁,顺着越灵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摇头:“不熟。”
身后的月怜舟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一丝裂缝被他不着痕迹地磨平。他不急不缓地走到火堆边,朝众人行了个拱手礼,瞥了一眼地上坐着的裴吟,笑吟吟地开口:“自然不是朋友——”
“在下是她的债主。”
应半雪睁大眼睛扭头看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月怜舟唰地打开骨扇,火光在扇上跳跃,将他的笑映得忽明忽暗:“在下自然不会胡说。姑娘可还记得,你店门口的四片原木招牌,从何而来?”
应半雪皱起了眉。这人上次来她店里问东问西,问了一通最后扯到招牌上。如今旧事重提,莫不是看上她的四片木头了?
她抬眸瞪他:“你果然看上我的招牌了。”
“我不都跟你说了让你去醉霄阁门口自己捡。你当时不听,现在还想觊觎我的木头,这是什么歪理?”
月怜舟声音戏谑:“姑娘。那醉霄阁门口的木头,正是在下的。”
应半雪蒙了:“……什么?”
月怜舟缓缓摇着骨扇:“姑娘先前让我去醉霄阁门口捡些废木来。当时忘了告诉姑娘,那醉霄阁门口的木头并非废木,而是雷击木,价值千两。”
“而那雷击木的主人,正是在下。”
应半雪一怔,神色错愕:“你……真的假的。”
瞧见应半雪的神情,月怜舟的骨扇摇得越发悠然:“在下为何要骗姑娘?那雷击木原打算作醉霄阁的新招牌,如今只剩一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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