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之宫神社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两侧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亮苔痕斑驳的石壁和从缝隙里探出来的蕨叶。
穿过鸟居,绕过正殿,沿着回廊往西走,到了我住的地方。
竹之宫神社不大,建筑格局却规规矩矩的——正殿、拜殿、神乐殿一应俱全,再往后便是社务所和居所。
我在西厢,是紧挨着社务所的一排樟子门房间,朝南,白天光线好,冬天也暖和,纸门上的障子纸是新换的,透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老神官说,这是给我这个“唯一的实战派巫女”的特殊待遇。
我倒觉得,神官把我安排在这里住,纯粹是因为西厢离正殿最远,我半夜出勤回来不会吵到他睡觉。
廊下的灯还亮着。
我刚踏上缘侧,还没来得及脱鞋,就听见里面身侧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哦!琉璃!你回来了!”
我拉开樟子门的手顿住了。
老神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狩衣的外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随便缠了两圈,头发也乱糟糟。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老神官的左脸颊上贴着两块创可贴,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肿起老高,嘴角破了一小块,结着深褐色的血痂。
他就顶着这样一张五彩斑斓的脸,冲我笑嘻嘻地招手:“今天除灵还顺利吧?”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看着老神官。
老神官看着我。
“……您这是又怎么了?”
“啊?这个啊?”老神官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创可贴,“没事没事,小事情,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他“嘶”了一声,但笑容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咧得更开了。
我叹了口气。
“您先进来吧。”我把布制提袋放在门边,甩掉木屐,赤脚踩上缘侧。
木地板冰凉,脚趾本能地蜷了蜷。
“我没事——”
“请进来。”
“哦。”
白胡子老头乖乖走了进来。
我也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药箱是竹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提手上缠着一圈旧旧的麻绳,那是老神官给我,说拎着顺手。
“您这次又栽进哪里了?”我蹲下身,从里面翻出碘伏和棉球,头也不抬地问。
老神官坐在桌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听到我的问题,他眨了眨眼,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掉泥坑里了。”
“……泥坑?”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喝酒喝高兴了嘛,回来的路上没看清路,一脚踩进去,咕咚——哈哈哈!”
老神官用手比划了一个摔倒的姿势,动作太大,差点又从凳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稳住了。
我拿着棉球的手悬在半空,盯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问道:“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七,身体硬朗得很。”
六十七岁的人,喝醉了酒,掉进泥坑里,摔得满脸是伤,回来还自己瞎贴创可贴。
我放弃了和一个醉酒长辈讲道理的想法。
“我给您重新上药吧。”
我用棉球蘸着碘伏,轻轻擦拭老神官额角的淤伤和嘴角的血痂。
碘伏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他“嘶嘶”地抽了两口凉气,但没有躲开。
“疼?”
“不疼不疼!”他说,然后缩了缩脖子,“……有点。”
我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着老神官花白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
药箱打开着横在桌面上,棉球和纱布散了一桌,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沙锤。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清冽的气味和榻榻米淡淡的草香。
“琉璃啊,”老神官忽然开口叫我。
“嗯?”
“最近萩原君有没有和你联系?”
我擦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没什么,”老神官笑呵呵地摆手,“就是最近我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嘛,想起那小伙子了。那孩子好啊,会喝酒,还会陪我聊天——”
“要不是他,我们神社怎么能遇到琉璃你这样能干聪明的巫女呢。”
我没有说话。
棉球在指尖转了一圈,被我放进了废物袋里。
我低头收拾药箱,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纱布叠好放回原位,把棉签一根一根地归拢。
萩原君,萩原研二,那个在米花町把我从爆炸现场拽出来的拆弹警官,那个发现我的灵力后思考半晌,然后认真地对我说“米花町不太适合你,我推荐你去一个地方”。
他笑起来很好看、喝酒很痛快、和老神官能从天亮聊到天黑。
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可能很忙吧,”我合上药箱,手指摩挲着箱盖上那条磨得发亮的麻绳,“拆弹警官的工作,本来就很忙。”
米花町高犯罪率在那儿放着呢,炸弹,只会出现在米花町群众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它放不到的地方。
“是吗……”老神官点点头,“那等他下次来,我要好好跟他喝一杯!琉璃你也一起嘛!年轻人别老是闷着,喝酒多开心啊!”
“我不喝酒。”
“喝茶也行啊!”
“……”
我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老神官那张五彩斑斓的笑脸。
“您今晚喝了多少?”我问。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四罐!不多不多!”
“……”
“行了,”我走过去,伸出手,“我扶您回房间休息。”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了。
“走吧。”
“麻烦琉璃了。”
安顿好老神官后,我走回西厢。
中庭院子里的那棵老樱花树枝干虬结,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春天的时候它会开满白色的花,花瓣落下来铺满整个院子。
老神官说,那棵树是他祖父种下的,有几百多年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樟子门,月光立刻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脱下被灵力烘干的巫女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换上干净的睡衣之后,我躺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闭上眼睛,莫名地想到今晚在鹤见川旁救下的那个绷带美男子。
鸢色的眼眸,在暮色河面的微光里映着碎金般的水影,明明在笑,深处却像是空了很大一块,什么也填不满。
还有那些湿漉漉地缠在他身上的绷带,不像伤者的包扎,倒像某种封印,裹着一段不愿示人的过往。
还有他那句“一起殉情”。
在战国时代,我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面孔——有恐惧的、有不甘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也有释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死亡说得这样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甚至很是期待,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便忍不住要与人分享,哪怕那光亮是深渊的入口,他也觉得比这无尽的黑暗要好。
倒是他被我揍了之后,捂着额角喊疼的样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生气,水光浮动,委屈巴巴的。
那一刻,他看起来,反而像个活人了。
*
第二天,早饭吃到一半,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竹之宫神社除了老神官和我之外,还有两个常驻巫女——佐佐木凛和桥本千鹤,她们负责白天的神社事务,比如售卖御守、写朱印、打扫正殿、接待参拜客之类的工作。
我和她们的交集不多,因为我的工作时间通常是黄昏以后,而且干的事情和她们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她们在卖御守的时候,我在和怨灵搏斗;她们在写朱印的时候,我在净化被诅咒的地脉。
我和佐佐木凛比较熟,我刚来横滨那几天,还是她带着我熟悉了附近的路和超市的位置。
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的:
【琉璃酱,早上好!今天有空吗?我本来和贤治君约好了要送他种子,但临时要去一趟横滨站那边取货,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送到武装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他会在那里等我。拜托拜托!回来给你带车站那家店的铜锣烧!】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是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系着,标签上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宫泽贤治様”几个字。
我盯着“宫泽贤治”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凛好像提过一嘴,说有一个在武装侦探社工作的年轻人,特别喜欢种东西,总向她讨要神社里自产的天然种子,两个人就是因为这个认识的。
武装侦探社。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过。
横滨有两个很出名的异能者组织,港口Mafia、武装侦探社。
我刚来的时候,推荐我来横滨的萩原警官在电话里提过:“那边有些特殊的人,但大多是好的,你不用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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