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声音落进火里。
燃烧的木枝轻轻陷下去,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卡卡西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条腿屈着,手臂松松搭在膝上。没有面罩遮挡以后,火光便可以毫无遮掩地照到他的脸上,从银灰色的眉骨掠过去,落进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他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
朔茂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白雾在火堆以外缓慢地流动着,看不见来处,也找不到尽头。这里没有风,火苗却忽然向一侧低了低,像有什么从它上方经过。
光影晃动间,火里出现了一间屋子。
门开着。
天已经黑了,玄关里没有点灯。年幼的卡卡西背着忍具包站在门口,银色短发被外面的月光照得很浅。
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朝空荡荡的屋里看。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膀也没有长开,手指却已经习惯性地搭在忍具包边缘,像随时都要防备什么。
屋里没有声音。
没有人从厨房出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门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才抬脚跨进玄关,转身把门关上。
那一声很轻。
火光里的屋子却像因此更空了。
朔茂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卡卡西。”
卡卡西望着火。
“我小时候等过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控诉。
也没有刻意把多年以前的痛重新翻出来,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放了太久、表面早已落满灰尘的旧事。
朔茂垂下眼。
“我知道。”
卡卡西终于偏过脸。
“你不知道。”
火焰在他的右眼里轻轻跳动。
“你不在。”
朔茂没有再说话。
火里的孩子已经把忍具包放下,踩着凳子给自己倒水。杯子太高,水壶也太沉,手腕晃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他停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自己拿来布巾,一点点擦干净。
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只是做完了,便抱着杯子坐到桌边。
那张桌子很大。
一个人坐在那里时,显得更大。
朔茂的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
这一次,卡卡西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看着火里的自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自己收好,最后关掉灯,沿着昏暗的走廊走进房间。
直到那道身影被黑暗吞没,他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已经长大了,父亲。”
朔茂抬起眼。
卡卡西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至少现在,水壶已经拿得动了。”
火堆旁安静了片刻。
朔茂看着他,眼底那点沉重终于被很浅的无奈冲开。
“还是不肯好好说话。”
“遗传吧。”
卡卡西说。
朔茂怔了一下。
随后低低笑了。
父子两人的笑声都很轻,很快便散进白雾里。
火焰重新向上卷起。
空屋消失了。
一件白色披风从火光中掠过,金发的男人回过头,嘴唇在动,像仍在温和地交代任务。琳抱着医疗包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又在说他受伤以后不能只说没事。
再往后,是一副被火映亮的护目镜。
少年隔着镜片瞪着他,手臂抬得很高,嘴张得很大。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到他又在喊什么。
笨蛋卡卡西。
伙伴比规则重要。
不要迟到。
不要把人丢下。
卡卡西看着那张脸。
胸口仍然会疼。
那种疼已经跟了他太多年,早就不再尖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火里的带土还在笑。
岩石从上方坠落之前,他最后一次朝这边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催他快一点。
卡卡西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伸过去。
“这次应该没有迟到太久吧。”
火里的少年咧开嘴。
下一瞬,护目镜和笑脸一同被火光卷走。
琳也消失了。
白色披风最后掠过火焰边缘,像风一样散开。
卡卡西垂下眼。
没有追。
也没有再叫住他们。
凯的脸紧接着从光里冒出来。
眼泪流得夸张,嘴张得很大,像又在宣布什么青春永不结束。鸣人从旁边挤进来,手里举着拉面券,另一边的小樱握着拳头,额角青筋都清晰可见。
佐助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背影仍旧孤单。
却没有再走进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
任务大厅、训练场、病房、树林,许多面孔在火光中交错而过。有人同他并肩,有人被他挡在身后,有人抓着他的袖子抱怨迟到,也有人在他转身以后,继续朝自己的路走。
那些声音很吵。
火焰燃烧的声音却始终很清晰。
卡卡西偶尔弯一下眼睛,偶尔沉默地看着。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从那个独自坐在桌边的孩子,慢慢长成了许多人眼里不会倒下的大人。
有人依赖他。
有人相信他。
有人把后背交给他。
可那些画面从火里经过时,卡卡西始终坐得很稳。
像在看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道吵闹的声音也远了。
火堆忽然安静下来。
卡卡西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朔茂没有错过。
火苗向里收拢。
橙红色的光变得柔和,像被什么遮住了一点。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白净的手腕从浅色袖口里露出来,指尖悬在床边,迟疑了很久,才轻轻落进另一只摊开的掌心。
病房很暗。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在布料边缘漏进一条细细的亮。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
她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长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旁,有几缕贴着床单,随着呼吸很轻地动。
病床上的人没有醒。
眉心紧紧皱着。
她便把声音放得更轻。
“是我呀。”
火堆旁,卡卡西的目光停住了。
记忆里的声音穿过很多年,仍旧柔软得像落进黑暗的一小片暖光。
“我在这里。”
那只手被握得更紧。
她明显怔了一下。
脸颊一点点红起来。
最初似乎想抽走,可床上的人眉头随之皱得更深,她便停住了。
指尖慢慢回握。
“卡卡西老师,不要害怕。”
她说得很小声。
明明自己也紧张得呼吸不稳,手心也出了汗,却仍旧留在那里。
“我不会走的。”
火焰轻轻晃动。
窗帘忽然被拉开。
夏日的阳光一下涌进病房,白得刺眼。躺在床上的人不舒服地皱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立刻跑回来。
长发被动作带起,在光里划过柔软的弧度。身体挡在床边,恰好遮住落到他脸上的亮光。
阳光落在她背后。
将纤细的影子投到床上。
她低头看着他。
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淡色的眼睛却仍旧清澈,担忧轻轻压在眼底,连眉尖都微微蹙着。
她就那样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
床上的人也不知道。
卡卡西的手指在膝上缓慢地收了一下。
火里的光又变了。
这次是另一间病房。
窗外的风吹动帘角,长发从肩侧垂到被面上。两只手都被病床上的男人握着,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她俯着身。
脸颊已经红透。
耳尖也红得厉害。
可当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她仍然没有抽手。
“请你叫我的名字吧。”
睫毛颤了一下。
很久以后,才听见那两个字。
“卡卡西。”
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床上的人却握得更紧。
“再叫一遍。”
“卡卡西。”
她又叫了一次。
比第一声更软。
像羞意已经漫到喉咙,却还是顺着他的要求,把那两个字完整地送了过去。
卡卡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朔茂的目光从火里移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笑。
右眼里的火光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道声音仍在继续。
一次。
又一次。
每叫一声,病床上的人眉心便松开一点。
直到他低低说:
“请你拥抱我吧。”
火里的身影僵住了。
长发垂在两人之间,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的心疼几乎已经满得藏不住。
手指很轻地收紧。
却没有俯身抱下去。
不是不想。
火光照得太清楚。
她向前倾了一点,又停住。
像有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界线,横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
病床上的人没有等到那个拥抱。
握着她的手,却仍旧像在黑暗里落空了一块。
卡卡西垂下眼。
火焰继续燃烧。
眼前的人已经醒了。
那双白色的眼睛离得很近,乌黑长发散落在两人之间,脸上还带着因为连声叫他名字而没有褪尽的红。
他认出了她。
看清了梦里一次次握住自己的手属于谁。
眼底的惊喜几乎来不及遮掩。
下一瞬,画面却冷了下来。
他坐在病床上,视线移向窗外。
她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的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火里的声音很轻。
门却像因此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哭。
只是拿起桌上那只没有打开的便当盒,抱在怀里,朝病床上的人轻轻弯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长发垂在背后,浅色衣摆随着脚步很轻地晃。
手已经碰到门把时,似乎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卡卡西看着那扇门。
火堆旁的卡卡西也看着。
两张脸在光影里重合。
朔茂没有出声。
画面却没有停在那里。
日向家的房间里,她独自坐在桌边。
便当盒被打开。
盐烧秋刀鱼已经凉了,原本焦脆的表面变得柔软,味增茄子的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慢放进嘴里。
一口。
又一口。
像把原本想递给另一个人的东西,全部重新咽回身体里。
吃到最后,盒子空了。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湿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卡卡西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抵进掌心。
火焰在那一瞬间向上蹿了一下,画面却已经换了。
红豆沙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一份味道并不算好的秋刀鱼摆在旁边。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将过甜的红豆沙一口一口喝下去。
窗外,白色的月亮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时,便安静地挂上了天幕。
而他终于承认,自己想让那个人回来。
火焰里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她站在玄关外。
已经不是多年前短发青涩的模样。
乌黑长发垂过肩背,发尾安静地落到腰后。手中抱着便当盒,浅色衣袖衬得手腕愈发白净。
门已经开了。
脚尖却还停在门槛外。
她先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轻。
确认他真的在以后,才低下头,迈进玄关。
一步。
鞋底落在地板上。
又一步。
从门外走进那间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屋子。
她将便当放到桌上,解开包布,热气便慢慢升起来。盐烧秋刀鱼的香味散进空气里,混着茶水淡淡的涩与甜。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
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从杯沿浮上来,模糊了眉眼。乌黑长发从肩前滑落,她抬起手,轻轻拢到耳后。
抬眼时,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脸颊很快红了。
手指也在杯壁上收紧。
没有躲开。
只是隔着薄薄的茶雾,安静地看着他。
卡卡西的唇边终于有了笑。
不是方才看见鸣人他们时那种怀念的笑。
朔茂清楚地看见,儿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不再漫不经心地垂着。
目光跟着火里的身影移动。
茶杯放下。
厨房里的灯亮了。
浅粉色围裙系在腰间,身后的带子被细白的手指绕得有些乱。她低着头,试了两次,也没有系好。
他走到身后。
接过那两根带子。
她的肩膀轻轻绷紧。
乌黑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肌肤。暖气与水汽蒸出一层很浅的红,沿着耳后慢慢漫开。
他的手从腰侧绕过去。
将围裙带子拉平。
打结。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她没有离开。
锅里的水忽然沸起来。
她转身时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倾去。他伸手扣住腰,将人带回怀里。
面罩被动作牵落。
水汽升在两人之间。
她睁大眼睛。
视线从他的眼睛,一点点落到完整露出的脸上。
脸颊已经红得厉害。
睫毛也因为紧张不断轻颤。
仍旧看着。
没有避开。
没有露出惊讶以外的任何排斥。
只有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喜欢,笨拙又坦白地浮在那双淡色眼睛里。
火堆旁,卡卡西的呼吸慢了一瞬。
画面里的她张了张唇。
说出的声音很轻。
“喜欢的。”
不是只喜欢那张脸。
他那时听懂了。
却还是没有顺着她递过来的心意真正走过去。
火焰摇动。
桌上出现两副碗筷。
她仍穿着那条浅粉色围裙,坐在暖黄的灯光下。长发垂在椅背后,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他说话。
杯子被倒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眼睛随即轻轻弯起。
像无论他泡出的茶是什么味道,她都会很珍惜地喝下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屋子里却有碗筷碰到桌面的轻响,有衣料擦过椅背的声音,有她低头喝茶时很轻的呼吸。
从前那间房子太安静。
安静得连钟摆走动都显得吵。
如今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刻意做,屋子便像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卡卡西看着。
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柔软。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火里的身影从病房门口走到床边。
从玄关外走进屋里。
从桌子的另一头走进厨房。
从队伍后方走到卡卡西右后方。
每一次都很慢。
脚步都不大。
有时会在门外停很久,有时会因为一句玩笑红透脸,有时已经被推开,还是在很久以后重新走回来。
火光变成雨后的树林。
乌黑长发被水汽打湿,几缕贴在白净的脸侧。她跟在队伍后方,脚步因为疲惫有些迟缓,却没有开口说累。
前面的人放慢一点。
她便加快脚步跟上。
湿滑的树枝让她身体一晃,一只手立刻扣住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她站稳以后低下头。
耳尖红了。
却没有往后退。
又一阵风吹过。
湖面浮起灰蓝色波纹。
她站在卡卡西右后方。
不是最安全的位置。
也不是最受保护的队伍中央。
只是在他稍微偏过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任务混乱时,他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身后。
“站好。”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只是被保护后的安心。
还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
像只要他仍站在那里,她就愿意继续跟上。
画面再次晃动。
夜色铺开。
远处的村子已经起了警报,风裹着不安的气息从屋脊之间穿过。
她站在对面。
乌黑长发被夜风掀起,又柔软地落回肩后。白眼已经开启,淡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澈。
先看他的眼睛。
再看肩膀。
手臂。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被他发现以后,脸颊仍旧红了一下。
目光却没有躲开。
“无论老师在哪里,我都会找到老师的。”
火焰忽然收紧。
卡卡西唇边的笑停住了。
朔茂看着火里的那道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看起来很胆小。”
卡卡西没有立即回答。
火里的她正站在病房门口。
手指扶着门框。
停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嗯。”
卡卡西低声说。
“很容易害羞。”
玄关重新出现。
她迈过门槛。
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
朔茂看见她把手放进病床上那个人的掌心。
看见她抱着便当走进空屋。
看见她被冷淡地推开以后,没有责怪,只把那份心意带走。
又看见她多年以后再次坐到同一张桌边。
“可她一直在往前走。”
卡卡西的手指骤然收紧。
屋脊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没有再向他走。
只是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他。
像终于把剩下的路留给了他。
卡卡西望着她。
火光将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白净柔和的脸颊,淡色的眼睛,乌黑长发垂在身后。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像仍在等他把那句“回来再说”说完。
他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抬起。
距离太远。
触不到。
卡卡西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朔茂没有叫他。
他绕过火堆。
朝那道身影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屋脊变成了他的房间。
桌上放着两只茶杯。
热气仍在。
她站在暖黄的灯下,浅粉色围裙束着腰,长发垂过肩背,手指轻轻扶着杯沿。
没有迎上来。
只看着他。
卡卡西继续向前。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桌子。
他绕过去。
再走一步。
已经可以看清她眼睫投落的阴影。
也能看清淡色眼睛里完整映出的自己。
他抬起手。
掌心朝她脸侧靠近。
只差一点。
乌黑长发忽然被身后的火光穿透。
卡卡西的手停住。
她的轮廓从发尾开始淡下去。
浅粉色的围裙失去颜色。
扶在茶杯旁的手指也渐渐透明。
她仍旧望着他。
眼神没有变。
卡卡西猛地向前一步。
“等等。”
掌心落下。
直接穿过了她的脸。
没有柔软的触感。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微凉的白雾从指缝间散开。
卡卡西瞳孔骤然收紧。
手掌翻过,立刻去扣她的手腕。
那只曾被他握过许多次的手近在眼前。
白净。
纤细。
指尖还保持着扶住杯子的姿势。
五指合拢。
却只握住了空。
她还在消失。
卡卡西又向前一步。
另一条手臂从腰后横过去,想将她整个拉进怀里。
手臂穿过浅粉色围裙。
穿过纤细的腰身。
什么也没有。
他抱了个空。
身体因为用力向前倾了一下,脚步近乎踉跄。
卡卡西立刻转身,再次伸手。
指尖从乌黑的长发中穿过去。
发丝没有落进掌心。
只化成一片被火照亮的雾。
“别走。”
声音已经哑了。
桌上的茶杯开始消失。
先是杯口的热气。
然后是杯壁。
碗筷、桌子、椅背,一样一样退进白雾里。
厨房的灯也暗了。
那间刚刚被细微声响填满的屋子,再次变得空荡荡的。
最后只剩她的眼睛。
仍旧安静地看着他。
像病房里那样。
像玄关外那样。
像屋脊之上那样。
没有怪他来得太迟。
也没有催他快一点。
只是等着。
卡卡西又伸了一次手。
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五指在空中合拢。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白雾重新涌上来,将屋子彻底吞没。
卡卡西站在那里。
手臂仍停留在刚才想要拥抱的位置。
很久没有放下。
朔茂坐在火堆旁,看着他。
火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僵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没有走过去吗?”
卡卡西没有回头。
伸出去的手终于一点点垂下。
指尖仍旧蜷着。
像那截手腕还在掌心之外,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没有。”
白雾从他身边缓慢流过。
“我一直等她走过来。”
病房里的手。
门槛外的脚步。
雨雾中的右后方。
每一个画面仍清楚地留在眼前。
“她走近一点,我就接住她。”
卡卡西低下眼。
“然后再松开。”
朔茂没有说话。
卡卡西看着空掉的掌心。
过去的自己很会为每一次后退找理由。
她还太小。
她喜欢的是鸣人。
她只是温柔。
她只是同情。
他不能让活着的人变得太重要。
可每一次退开以后,他又总在等。
等她再次敲门。
等她再带一份便当。
等她红着脸说还想喝他泡的茶。
等她把下一步也走完。
“我比她早看懂。”
卡卡西的声音很低。
“却一直装作看不懂。”
火堆里的木枝烧断了一截。
灰烬塌下去。
“她明明那么容易害怕。”
他停了很久。
“可真正胆小的人,好像不是她。”
朔茂抬眼看着他。
“你想告诉她什么?”
卡卡西没有马上回答。
屋脊上的最后一幕又浮到眼前。
夜风吹起那头乌黑长发。
她看着他,说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他。
他让她等自己回去。
她答应了。
那么认真。
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失约。
“我喜欢她。”
这一次,声音没有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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