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有人等她醒来
雏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条深蓝色的甬道。
长得看不到尽头。
四周的墙壁像被海水浸透,蓝得发黑,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她赤着脚走在里面,却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明明地面很冷,明明双腿酸痛,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声音牵引着,停不下来。
“来吧,雏田。”
“到这里来哦,雏田。”
“雏田,来这里吧……”
那些声音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有明确的方向。
它们从甬道尽头传来,又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雏田不想过去。
她害怕。
那片深蓝太暗了,暗得像死亡森林里的雾,像沙子合拢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阴影,也像日向家长长的走廊。
可她的身体仍然向前走。
仿佛只要走过去,就能找到什么。
可是能找到什么呢?
父亲吗?
宁次哥哥吗?
鸣人君吗?
红老师和第八班吗?
还是那个在她倒下之前,伸手接住她的人?
雏田想呼唤谁。
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甬道太长。
她一个人走在里面,连影子都没有。
那种孤独慢慢从脚底爬上来,像冰冷的水,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她不想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又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总是想有人在身边呢?
为什么一害怕,就想要谁来救她呢?
她不是说过要改变自己吗?
不是说过不想再输给自己吗?
可到了黑暗里,她还是这样软弱。
还是想被谁拉住。
“雏田。”
忽然,有一道声音穿过深蓝色的甬道,落在她耳边。
不一样。
不是那些带着回声、像诱惑一样的声音。
这道声音很近。
温和,低沉,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像有人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唤她。
“还在睡吗?”
雏田停住脚步。
四周的深蓝仿佛淡了一点。
是谁?
“差不多该醒了哦。”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熟悉,却又隔着很远。
雏田努力想听清。
“要醒过来啊,雏田。”
声音顿了一下,像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都在等你。”
大家。
是谁?
红老师吗?
牙君,志乃君?
鸣人君?
还是……
她想问,可梦里的身体沉得厉害,像陷在泥沼里。
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
“还不醒过来吗?”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那么……我要走了哦。”
不要。
雏田心口一紧。
不要走。
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不要走……”
梦呓一样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发出来。
可是那个人似乎没有立刻离开。
片刻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像是拿她没有办法。
“连昏迷的时候也还皱着眉头。”
那声音靠得更近了一点。
“你这孩子,还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啊。”
随即,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上她的额头。
不是死亡森林里的雾。
不是日向家走廊里的冷。
是一只手。
带着微凉的温度,很轻地拂过她的眉心,像要把她梦里的不安慢慢熨平。
“在做噩梦吗,雏田?”
那一瞬间,深蓝色的甬道忽然裂开了。
像夜色被月光照亮。
浓重的黑蓝一点一点退去,露出模糊而珍贵的白。
雏田挣扎着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银灰色。
然后是黑色面罩。
还有一只弯着的、却明显带着关切的眼睛。
男人俯身在她上方,手还停在她额头附近,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病房的灯光从他身后落下来,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于是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那只眼睛里很轻很清楚的惊喜。
“醒了吗,雏田。”
雏田眨了眨眼。
喉咙很干。
身体很沉。
胸口传来闷闷的疼,像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什么尚未愈合的伤。
可是她还是认出了他。
“卡卡西老师……”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卡卡西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嗯,是我。”
雏田怔怔看着他。
她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白色的眼睛里盛着迷蒙的水汽,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因为昏迷太久,她脸色很白,唇色也淡得厉害,整个人陷在病床里,显得比平时更加柔软易碎。
卡卡西原本想像平时那样逗她一句。
比如“睡了这么久,老师都要以为你准备偷懒到决赛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想起场地上倒下去的那一瞬间。
血从唇边滑落,脸色白得像要透明。
她明明那么害怕,那么疼,却还是一次次站起来。
执着的小笨蛋。
最近这样的笨蛋是不是太多了?
一个鸣人,一个佐助,现在又多了一个雏田。
全都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可以随便赌出去的东西。
卡卡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仍然放得很温和。
“你昏迷三天了。现在感觉怎么样?饿吗?要不要我去叫护士?”
三天。
雏田慢慢眨眼。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刚一动,胸口便疼得让她脸色更白。
卡卡西立刻按住她的肩膀。
“别乱动。”
他的动作很轻。
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点。
雏田顿住。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落在肩头,并不重,却很稳。
像那天她倒下去时,接住她的手臂。
那个怀抱的记忆在昏沉中只剩下模糊的一点。银灰色的发,低沉的声音,还有被人稳稳托住时忽然放松下来的身体。
原来不是梦。
真的是卡卡西老师接住了她。
雏田的耳尖忽然红了一点。
明明身体还很虚弱,脸上却因为这个迟来的认知浮起浅浅的颜色。
卡卡西看见了。
他挑了挑眉。
“怎么了?伤口疼?”
“不、不是……”
雏田慌忙摇头,又因为牵动胸口而轻轻皱眉。
卡卡西无奈。
“刚说了别乱动。”
“对不起……”
“也不用立刻道歉。”
“对不……”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卡卡西看着她那副想道歉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嗯,进步了。”
雏田怔怔抬眼。
“进步?”
“至少这次没有把‘对不起’说完。”
他说得很正经。
雏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逗自己。
她的脸更红了。
“卡卡西老师……”
她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软得像羽毛碰过掌心。
卡卡西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孩子的声音平时就轻,生病后更显得软。明明只是很普通地叫他,却叫得人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真是……
很会无意识地让人心软啊。
卡卡西移开视线,装作去看病房里的水杯。
“我还是先去叫护士吧。”
“卡卡西老师。”
雏田忽然叫住他。
卡卡西回头。
“嗯?”
雏田望着他。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水汽,白色瞳孔清澈得过分。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
“卡卡西老师……是自己来看我的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
直得卡卡西一时没有立刻回答。
雏田似乎怕他误会,立刻解释:
“我、我不是觉得老师不该来。只是……卡卡西老师不是我的指导老师,也不是第八班的人。比赛应该也还有很多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想,也许是红老师,或者鸣人君他们拜托老师来的。”
说到这里,她又低下眼。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也许是因为醒来时看见他,让她太意外。
也许是因为梦里那条深蓝色的甬道太孤单,而他的声音又刚好把她拉了出来。
她想确认。
确认不是自己误会了。
确认不是别人托付的顺路探望。
确认在她昏迷的时候,真的有人因为想来,所以来了。
卡卡西看着她。
雏田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责怪,也没有索取。
只是小心翼翼。
像一只手伸出来,又不敢真的碰到什么。
她总是这样。
想要一点肯定,却先替别人想好所有可以离开的理由。
卡卡西忽然有点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她问得冒犯。
而是因为他看见她的习惯。
她太习惯不被选择。
所以当别人站在她身边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问:是有人拜托你吗?
“当然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轻。
雏田抬起眼。
卡卡西弯了弯眼,像是为了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郑重,又补了一句:
“不过来之前,确实跟红、牙、志乃,还有鸣人都打过招呼。大家都很担心你。”
“哦……”
雏田像是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
她果然很容易把别人的关心放在前面。
听见大家都担心她,眼睛里先浮起的是安心,而不是失落。
可是卡卡西没有错过她刚才那一瞬间更深的反应。
在听见“当然是我自己要来的”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小。
很快。
像病房里昏黄的灯光落进白玉里,透出一点温软的光。
卡卡西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逗她。
至少现在不该。
她才刚醒,心口还带着伤,脸色苍白得像一碰就会碎。
“我去叫护士。”他说。
“好。”
雏田乖乖点头。
“谢谢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在枕头上,病号服衬得整个人更白。短短的深蓝发贴在脸侧,眼睛因为虚弱而湿润,脸上却还带着小小的、安心的笑。
那是大美人的胚子。
卡卡西脑子里忽然很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日向雏田确实长得好看。
平日里总低着头、红着脸,像把自己藏起来。可病中这份柔弱反而把她的五官衬得更清楚。白眼不是空洞,而是清透,像被月色洗过的玉;脸颊还带着少女未完全褪去的柔软,轮廓却已经能看出将来会很漂亮。
只是她完全不知道。
甚至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大概都只会先慌张地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卡卡西收回视线。
真要命。
他想。
这孩子再长大一些,怕是会很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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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很快来了。
检查、询问、叮嘱。
心脏受损,需要静养。短时间内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过度使用查克拉。饮食只能先吃流食,不能刺激。
雏田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小声应一句“是”。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卡卡西却没有立刻回来。
雏田靠在床头等了一会儿。
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也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每一次声音靠近,她都会下意识抬一下眼,可每一次都不是他。
她知道卡卡西老师很忙。
他能来看她,已经很好了。
而且他刚才没有说会回来。
只是说去叫护士。
护士已经来过了,所以他离开也很正常。
雏田这样告诉自己。
可病房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又想起那个深蓝色的梦。
想起自己一个人在甬道里走,周围没有人,连影子都没有。
她不该觉得寂寞的。
忍者应该习惯一个人。
而且她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红老师会担心,牙和志乃也会担心,鸣人君可能还在准备接下来的比赛,卡卡西老师也有自己的学生要照顾。
她不能总是期待别人陪着她。
可是肚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雏田愣住。
然后脸一点点红起来。
好饿。
她昏迷了三天,虽然靠输液维持体力,可醒来以后,那种空荡荡的饥饿感便一点点涌上来。
她想按铃叫护士。
可手臂沉得厉害,连抬起来都困难。努力了几次,也只是指尖稍微动了动。
好没用。
连叫护士这种事都做不到。
雏田闭了闭眼,试图把这点委屈压下去。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有风从外面进来,很快又被人关在门后。
“饿了吧,雏田?”
熟悉的声音响起。
雏田睁开眼。
卡卡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他的银发上沾了一点夜风,肩头也带着外面的冷意,可走进来时,声音却很温和。
“这个时间医院没什么能吃的了,你现在又只能吃流食,所以出去给你买了红豆沙。”
他走到床边,举了举手里的碗。
“能喝一点吗?”
雏田怔怔看着他。
他没有走。
他只是出去给她买东西了。
胸口明明还疼,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很热、很软的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可以的。”
她小声说。
“我很喜欢红豆沙。”
“嗯。”卡卡西眼睛弯了弯,“猜到了。”
雏田眨了眨眼。
“卡卡西老师怎么知道?”
“某个孩子抱着红豆汤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卡卡西慢悠悠地说,“老师记性还没差到那种程度。”
雏田脸一红。
“那、那个是给鸣人君的……”
“嗯,我知道。”
卡卡西把红豆沙放到床边小桌上,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所以这次是给你的。”
雏田愣住。
给我的。
很简单的三个字。
可她听见时,心脏像轻轻跳漏了一拍。
她总是做东西给别人。
给鸣人君的红豆汤。
答应小樱下次会做甜一点的。
给牙和赤丸送药膏。
给别人道谢,给别人微笑,给别人一点点她能拿出来的温柔。
可是现在,卡卡西老师说——
这次是给你的。
雏田低下头。
脸颊慢慢红起来。
“谢谢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轻轻叹了口气。
“翻来覆去总是这几句话啊,雏田。”
“欸?”
“谢谢,对不起,没关系。”
他俯身,动作很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背。
“你就不能多说点别的吗?”
雏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扶起来,背后垫上枕头。
卡卡西的手臂从她肩侧绕过时,距离近得让她整个人僵住。
他身上有很淡的皂角气息,还混着外面夜风的凉意。那气息并不浓,却让她想起自己倒下前那个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雏田的耳尖红透了。
卡卡西低头看她。
“疼?”
“不是……”
“那是哪里不舒服?”
“也、也不是……”
“那脸红什么?”
“……”
雏田一下子说不出话。
卡卡西明明知道。
至少她觉得他应该知道。
可是他偏偏问得那么自然,像真的完全不明白。
雏田低着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因为……卡卡西老师靠得有点近。”
卡卡西动作停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眼睛弯起来,语气无辜得过分。
“抱歉抱歉。老师只是想帮你垫枕头。”
“我知道……”
雏田的脸仍然红着。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可是,还是会紧张。”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卡卡西差点没接住。
她不是故意撩人。
她只是太诚实。
诚实地说害怕,诚实地说谢谢,也诚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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