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桂芳的话落地,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白清简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白清简看见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孟知华开口了,声音不大,垂着头有些扭捏,小声道:“李夫人说得对,那些信……确实是我写给白公子的。”
孟桂芳反而愣住了,似乎难以置信她竟就这样爽快承认。
不是,怎么不按套路来?
白清简放下茶盏,清俊的面上浮现出同样的为难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确实也不好再隐瞒了。”
孟桂芳:“?”
什么情况?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羞愧呢?辩解呢?求饶呢?
孟知华转向孟父,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怪:“爹,都怪您,非要瞒着,这下好了,让李夫人误会成这样。”
孟父微微一怔,方才的怒火都被茫然所替代。
他看了孟知华一眼,又看了看白清简,蓦地想起什么,就明白了一切。
原来,半月前的局,就在这等着他呢。
大约半月前,孟知华某天晚上跑到他书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仰慕白清简才学,想请他通过书信往来,指点自己一二。
他当时还以为女儿开窍了,不想舞枪弄棒看闲书了,正准备夸两句,就听孟知华补了一句:“爹,男女始终有别,若有人问起,对外您就说这事是您的主意,是您托白公子教我的。”
他当时就明白了。
这丫头不是在求知,是在布局。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孟知华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他便没有再问。
他这闺女,从小就有主意。她要做的事,拦不住,也不必拦。反正天塌下来,有他这个当爹的顶着就是了。
想明白后,他抬手掩唇,配合地咳了一声,沉声道:“行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别瞒了。”
孟桂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们在说什么?瞒什么?”
孟知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十分无奈:“李夫人,我和白大公子有私交确实不假。白公子的确往我院子里送过信,一共六封。”
孟桂芳更懵了:“你这是……承认了?”
“我承认。”
孟知华点点头,语气坦然,“但我与白公子通信,并非私相授受,而是——”
她顿了顿,看了白清简一眼。
白清简接过话头,不徐不疾,语气温缓:“我受孟大人所托,为孟小姐讲授经义策论。孟大人说孟小姐天资聪颖,只可惜身为女子,不便外出求学,便托白某以书信方式隔日授课,每旬再面授一次,答疑解惑。”
孟父心道他俩怎能演得如此自然,感觉自己脸都有点抽筋,在女儿期待的目光中,只能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沉声道:“不错,此事是我委托白大公子的。没想到,竟让你们俩误会至此。”
他觉得自己说得理直气壮,比方才那句演得更好了,俨然一位操心的老父亲。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发掘些唱戏天赋。
孟桂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她花了几十两银子买来的信息,她以为的铁证如山……就这?
“你……你们……”
她指着孟知华,又指向白清简,手指抖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感觉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孟父在场,白清简和孟知华对答如流,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孟知华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笑得快要内伤,面上还要绷着,真不知道白清简到底是怎么绷住的,他是天生不爱笑吗?
孟桂芳知道再留下去情况只会更加不利,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李夫人留步。”
开口的是孟父。
孟桂芳的脚步一顿,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上孟父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还是强撑着笑容:“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孟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孟知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孟知远跪在地上,目睹了这一切,心更虚了,发抖着等待发落。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这婆娘的鬼话!孟知华和白清简素未有交集,怎么可能有情况!
但孟父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孟桂芳,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李夫人,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算?”
孟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孟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孟父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指使我孟家的人,偷窥我女儿的书房,跟踪她的行踪,散布她的谣言,还带人闯到我面前来质问她。你现在一句‘误会了’,就想走?”
孟桂芳的脸色白了白:“孟大人,我……”
“你什么?”
孟父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孟德斌的女儿,是可以随便让人欺负的?”
他话音虽低沉平缓,却不怒自威,一室气氛骤然沉凝。
孟桂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孟知远,从今日起,逐出孟家族谱,永不复入。他所言所行,皆与孟家无关。”
孟知远猛地抬起头,万万没想到素来好说话的孟德斌这次竟这么狠,脸色煞白想去拉他:“大伯!大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孟父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候着的两个孟府的家丁赶来,一左一右架起孟知远,拖了出去。
他的哀嚎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桂芳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孟父这才转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夫人,你如今是李家的人,我不好处置你。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写信告知李老爷。至于李家该如何处置你,那是李家的事。”
孟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自己今天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从今天起,不是孟家欠李家一个解释,而是李家欠孟家一个交代。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日后孟家的筹码。是李家先不仁,别怪孟家不义。
孟桂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觉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甚至踉跄得几度要摔。
尘埃既已落定,白清简不必再演,便也不再久留,与父女二人客套几句后,翩然一辑,辞别而去。
孟知华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然后转过头,看了孟父一眼。
孟父也正在看她。
父女俩对视了片刻,孟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行了,别装了。你让爹帮你演的戏,爹可都演完了。”
孟知华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挽住孟父的胳膊:“谢谢爹,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
孟父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休要油嘴滑舌”,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风波过后,生活归于平静。
孟桂芳那边总算是消停了些日子,但孟知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手里虽然没了把柄,但她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背后默许她做这一切的李家更是。
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再咬一口。
几日后,白清简在书房中静读,沈禾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附了三页摘录。
信的内容很简短,指出了他近日在查的那批西北军械记录中的一个关键人物近日动向,落款处连名字都没留。
白清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入京以来,结交过不少人,收过不少人情,也还过不少人情。
那些人情的往来,大多是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可孟知华不一样。
她的行事风格总像是在说,上次你帮我解围,这次我还你人情,咱们两清了。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见过很多人拼命往他身上贴,想从他这里捞点什么。
她却恨不得在他和她之间画一条清清楚楚的线,谁也不越界。
白清简将信纸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修长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禾见他又把一封信读两遍,挠了挠头。
……难道是孟小姐的字太丑了,这么难读懂?
…
又过了几日,白清简那边的事情有了进展。
他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果然有所收获,也回信感谢了孟知华。
消息传到孟府时,孟知华正在院子里上下翻飞,耍着她新得的一杆长枪。
她听完绿绮念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甩额上的汗,挽起袖子就大步回屋,写了一封回信。
当天傍晚,白清简的回信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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