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虽是穷苦出身，确是半个读书人，颇通些物外之趣。
譬如这米吧。只将指尖伸向米桶，任由饱满的米粒包裹，那些细小的、紧实的挤压下，会会令人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惬意。
幼时打完麦子，沈砚最爱这样干。
可他早已不是幼童了。
这般没来由、无意义的舒适，早已不再能令他满足。当沈砚的手指搭在米缸沿上，眼珠微旋，余光扫过那道绿色的身影，心头戾气随之一动。
他两手撑住缸沿，略一发力，满缸雪白的米粒轰然倾泻，瞬时铺了满地。
沈砚唇角勾起。尤其当他看到，那桔珏面色惨白，仿佛是被雷劈中、大白天见了鬼似的样子，心中顿时畅快不少。
徐执节看得分明，眸色一深。
虽说他站在桔珏身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可只粗粗扶住嫂嫂，便察觉到她指尖冰凉，躯体正微微颤抖。
显然是被吓着了。
少年面颊与眼下的红晕尚未褪尽，这般低眉敛目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狠厉。
“沈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徐执节抬步上前，将桔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语气半讽不讽，“这般雷厉风行，何愁找不到贼匪？只怕三五日内……便有确切消息了吧。”
三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恰好是邻县车马往返的一个来回。
这番言外之意，沈砚听得明白。他身形微顿，眼眸眯起，一字一句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言毕，沈砚直直看向徐执节，又漫不经心地抬手，“啪”的一声打翻了案上的青瓷盏。
“失手了。”沈砚面带挑衅。
接着抬脚跨过满地碎瓷，向外走去。行至徐执节身侧，肩头重重相撞，却连头都不回，只厉声呵道：“走！”
一行人来去如风，转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灶房内，灯火微明。
“……都怪我。”
徐执节将药罐收好，俯身一点点捡拾地上的碎瓷片。他动作缓慢，又一直垂着头，桔珏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
“都是我不好。”见桔珏默然不应，少年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的。”桔珏应道。
近日种种，自然是他的错。她本想说些更狠的话，却不知为何，头脑竟像生了锈一般，反应慢了半拍。
桔珏不留痕迹地向右挪了几步，恰巧站在了那根悬着房梁的下方。
“我父母去得早，与兄长相依为命，”徐执节还在继续，声音已然哽咽，“如今兄长不知去向……我在这世上，只剩下嫂嫂一个亲人了。”
桔珏本想胡乱应付，却不想他会说出这番肺腑之言。
可她并非原身，怎么会有温情？只剩一片尬然，本能就要躲开，可目光下意识瞟向身后……她轻叹一声，硬着头皮，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此前我便说过，不要再唤我嫂嫂。”
桔珏声音清冷，“你既承诺不阻我婚事，又说同意我再嫁，如此种种，又何谈一声嫂嫂？”
徐执节无话可说。
“我也并未生气。”桔珏继续道，语气疏离，“早前便察觉了你与沈砚似有旧怨，本不愿多事，没成想，反倒引火烧身。”
这番话听似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客气与生分。
徐执节宁愿她狠狠责骂自己一通，也比此刻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受十倍。他心慌意乱，想抬头看她的脸色，却又不敢，只死死盯着脚下的碎瓷。
“我是被沈砚哄骗了。”
他想解释，翻来覆去，却只有这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你觉得这铺子，能长久吗？”桔珏忽然发问。
这话没头没尾，徐执节不知如何作答，心思转了几转，才回道：“你的糖水新颖又便宜，口感独特，我怎会觉得——”
“你觉得店铺开不久。”桔珏语气肯定。
“为什么？”
徐执节蹲在原地，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半晌后，徐执节声线平静道，“沈砚是徐家镇的录事……他手段肮脏，人品卑劣。你与这样的人做对门同行，如何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更糟糕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的糖水，确实更胜一筹。”
桔珏一时语塞。
若是五日之前，她定会据理力争，说生意尚未起步，如何自乱阵脚？可经了那一番被官兵带走的惊惧，她再也没了那份底气。
她轻轻叹息。
徐执节站起身来，将拾好的碎瓷片一片片摆回案台。桔珏的目光偶然落在他手背上——几道新鲜的血痕赫然在目，竟是被锋利瓷片划开了口子，他却像浑然不觉，神色平静无波。
“店铺本就开不下去了。”
徐执节直直盯着桔珏，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桔珏，你不要怪我。”
“……”桔珏咬了咬唇角，心头气闷，转身便要离去。
“桔珏。”
徐执节又叫住她，声音听不出波澜，“淮王迟早会被找到。你还在念着他吗？”
“徐执节！”桔珏下意识就要开口否认。
“他已经抛下你，自顾自逃命了。”徐执节缓步上前，站在了房梁正下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桔珏，你难道还以为——”
“他会回来找你吗？”
桔珏：……
这般在当事人眼皮子底下剖白，当真是活见鬼！桔珏下意识瞥向后方，神情有异，徐执节只当她是在犹豫出神，继续道。
“那晚，只有我留在了你身边。”徐执节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像极了将要被遗弃的大型犬类，“你为何总要念着他？”
“为了救你，我将祖籍田产尽数变卖，可你呢？”他一步步逼近，眼底泛红，“见面第一句，却是不要我了。”
少年的神情悲戚，几乎要哭出来。
桔绝心下一软。
他终究是个孩子……此番遇险，全赖朱夫人相救，可这少年实实在在地付出了一切，如今再没了退路，又如何能再赶他走？
这样想着，余光却瞥见房梁阴影里，刘怀瑾似笑非笑，那抹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了，你城东抓些药来罢。”桔珏只想快快打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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