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周予萂与之前一样,没有回父母家过年,而是回了外婆家。
回到乡下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年末大扫除。外婆家的自建房是典型的粤北农村气派,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光是一楼外院就有两百平,清理起来简直是一场硬仗。
粤北地区客家人过年的执念,在于必须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洗得纤尘不染。周予萂和三个表弟表妹,整整忙活了五天,才把这栋老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外公前两年去世后,这个家便剩下了七口人:外婆、周予萂,以及舅舅一家五口。周予萂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直到小学一年级才被送回父母身边,但每逢节假日,她都一如既往地回外婆家。
腊月二十三,舅舅和舅娘正式放假归家。从那天起,家里的年味便一天天浓了起来。他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结婚的都算小孩。于是,周予萂和表弟表妹,又变回了不用操心琐事的孩子,只管跟在大人身后凑热闹。
年前,他们全家出动,去了趟县城置办年货。超市里放的音乐,还是卓依婷唱的粤语版《迎春花》:“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爱它/好一朵迎春花/迎来大地放光华/好一朵迎春花/花开每一家/好一朵迎春花/茂盛艳丽春色雅……”
这首歌可以说是刻在广东人DNA里的年味密码,每次听到这首歌,周予萂便忍不住跟着哼唱,大脑自动开启单曲循环模式,越哼越有年味。
除了置办年货,炸煎堆是外婆家年前必不可少的仪式。作为寓意着“煎堆碌碌、金银满屋”的年味小吃,外婆每年都坚持自己炸煎堆,说外面买的比不上自家的味道。
周予萂凑在厨房,除了帮忙打打下手,其余时间就是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把那些美好瞬间记录了下来,好在日后回味。
年二十五,临近年关。厨房里香味正浓,舅娘杀了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老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汤色金黄。
周予萂正举着手机拍那锅汤,舅舅的喊话声就从客厅传了进来。他正给三姐叶满苓通电话,原本还在讨论外婆的高血压用药,她一入镜,视频那头话锋一转:“今年,汝在哪过年?”
叶满苓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
“这里。”周予萂回答。
“汝都多久冇转来过?今年必须在家里过年。”
叶满苓的语速很快,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下了通牒:“年二十八,开车去接汝,转来住几晚,年初二再送汝过去。”
“我不要。”周予萂眉头一皱,抗拒脱口而出。
“过去住几晚而已,有什么所谓的?”舅舅在一旁插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回去看一下老人家,汝外婆年纪大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看望下的。”
外婆也坐在藤椅上,温声劝道:“是啊,汝爸妈都在家,哪有不转爸妈家过年的道理?今年转去看看吧,啊?”
又是这样。
周予萂没想到,她都已经那么大了,出来工作都三年了,早已完全实现了经济独立,可在回不回父母家这件事上,还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她依然没有任何话语权,依然像小时候那样,被大人们随意安排、推来推去。
熟悉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有些不知所措,在院子里蹲了下来,对舅舅说:“我不去,我就在这里过年!”
但舅舅根本没听,或者说,他认为她的想法不重要。他直接对着视频那头一锤定音:“好,姐,那就这样安排。汝丢年二十八过来接佢。”
外婆对上周予萂求救的视线,叹了口气,说:“佢不愿意去就算了,随便佢吧,就让佢在这过年。”
外婆的话还没说完,舅舅就已经把视频掐断了,他将手机往兜里一揣,侧头看向老母亲,啧了一声:“哪有这么傻的,这话能被?姐听到吗?”
头顶上,冬日的阳光正好,一大片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镶嵌在蓝天之下。周予萂直起身,僵硬地转头往院门外望去,远处的青山高低起伏,连绵的松树林郁郁葱葱。
时值深冬,这里青山依旧。
但这幅美景在她眼里,却逐渐变得模糊、扭曲,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叶玖昀紧紧跟随她,看到这一幕,她愣住了,转头对屋门口的大人说道:“我姐都哭了。”
她重复了两遍,说:“她不想回去肯定有她的道理啊,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去过年?她都那么大了,这点选择的自由都没有吗?”
周予萂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入骨髓。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根本不受控。
外婆慌忙走了过来,那双粗糙的手拍着她的肩膀:“冇事冇事,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啊?别哭。今晚?同汝妈讲。”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清涕也跟着涌出来,狼狈不堪。叶玖昀给她递了几张纸,帮她擦拭眼泪,但毫无作用,刚擦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眼眶发热,鼻腔里那股酸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心口,像泡在陈年瓦罐的一坛酸水正在发酵冒泡,每一寸褶皱都被浸得发涨、发疼。
午饭好了,很丰盛。圆桌正中间是那盆金黄的老母鸡汤,旁边摆着蒜炒鸡杂、牛肉炒萝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予萂明明已经洗了把脸,擤好鼻涕了,可当她坐在餐桌上,委屈感再次决堤。她不想让别人发现,于是把碗筷端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便直直地砸进碗里,给老母鸡汤添了点咸味。她不敢出声,混着咸涩的眼泪,一口一口地把汤喝下。
没想到,她都快二十五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吃了一顿眼泪拌饭。
午后,她和叶玖昀站在院墙内,背靠着那面冰凉的瓷砖墙。微风吹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叶玖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了一句很有诗意的话:
“起风了。正好,风可以把眼泪吸走。”
周予萂转过头,想挤出一个笑。却看到,叶玖昀的眼里,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
那一晚,外婆躺在房间的床上,给叶满苓打了视频通话。
房门紧闭,表妹叶玖昀扒在门上,偷偷听墙角。许久后,她出来传递情报,开口第一句就是:“大姑哭了。”
“她说,她对你和予泽哥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谁更偏心谁,你们上大学的生活费一样都是1500。你奶奶每年过年也会给你红包,不存在重男轻女一说。”
“哦?”周予萂挑眉,听到关键词,大脑快速转动,随意拎出了几条相关信息:
“那她怎么不说,我房间那台倒腾了几手的老空调?”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周予泽房间里有新空调、新衣柜,而我没有?”
“她怎么不说,大四那年我在她家过年,只是多吃了几颗葡萄干,她婆婆就立马端起盆子,让我别吃那么多,说那些是要留给她的孙女回来吃的?”
“她怎么不说,小时候六一儿童节,为什么会送周予泽一辆自行车作为礼物,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怎么不说,为什么生我下来第一天,就把我送走了?”
周予萂的声音很平静,她盯着叶玖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偏心?”
“我知道。”叶玖昀低下了头,手指抠着红木凳上的缝隙,不再说话。
熄灯后,她们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不想哭了,可眼泪还是像决了堤的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液体慢慢划过脸颊,最后滑进耳蜗里,带起一阵凉意。
枕头两侧的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大片。鼻腔里堵得难受,一股清涕将落未落,周予萂轻声吸了吸鼻子。
“姐,你怎么了?”叶玖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予萂喉咙发紧,“没事,鼻子有点塞。”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叶玖昀只停了一秒,便摸到她脸上的一片湿意,随即缩回了手。
周予萂听着抽纸的声音,很快,一张对折过的厚层纸巾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眶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眼泪的流向。
“别哭了,姐。”叶玖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周予萂最后的伪装。
她听不得安慰。
“我没事。”她重复了几遍,声音已经哑了。
没过一会儿,覆在眼眶上的那层纸巾变得沉重起来。湿意迅速蔓延,原本厚实的纸纤维被泪水浸透,最后在眼框处,生生哭穿了两个大椭圆的洞,一触即破。
湿冷的触感贴在眼皮上,并不舒服。周予萂坐起身,扯下那张破碎的纸巾,抽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够了。
她在心里顾自下达命令。
不要内耗,不要思考,不要去想明天,不要去想那些无法改变的烂事。
睡觉。现在,立刻,马上。她重新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切断了所有的联想。
神奇的是,在理智的强力镇压下,眼泪真的停了。意识在黑暗中迅速下沉,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旧洒满了院子,大人们在外面晒着太阳,烤在背上热烘烘的,无人再提及昨天的事情。
很好。
天亮了,泪也干了,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外婆家便忙活起来,启动了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按当地习俗,除夕奉神需备三牲,外婆家备的是鸡、鸭、猪。
猪肉是提前买好的,但杀鸡宰鸭就得大早上起来准备。周予萂跟表弟表妹们从小在农村长大,看惯了这场面,拔起鸡毛来一个比一个利索,脸上沾着鸡毛细绒也不在意,反倒觉得好玩。
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煮熟的鸡、鸭、猪肉被整齐盛在盘中,端端正正摆上客厅的供桌。桌上最前方还放着三杯清茶、三盏白酒,地面上香炉燃起的线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满屋的烟火气。
表弟拎着一笼鞭炮跑到院门外,噼里啪啦的声响骤然炸响,在乡野间回荡。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奉神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外婆穿着一身暗红色衣裳,双手合十站在供桌前,用客家话絮絮叨叨地念:“汝阿公啊,阿太啊,快来食啊。莫嫌少哦,这都是子孙孝敬汝哋的。多食点,保佑子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来年事事如意啊……”
周予萂站在一旁,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那张对着大门悬挂的遗像上。照片里的外公慈眉善目,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这是阿公离开的第二个年头,每当听到外婆口中一声声“汝阿公啊”,周予萂的鼻尖总会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
余华在《第七天》里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当中,是清晨空荡的厨房,是晚归漆黑的窗,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骤雨。”
她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高中。那时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不懂这一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懂了,却不想懂得。
这种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它悄悄隐匿在日常生活中,在每一个可能的时刻,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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