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听得陆停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
泣泪的铜镜,悬挂在教学楼破烂窗框上的脸,深夜厕所里伸出来的手,地铁最后一班车上坐在对面冲你笑的老太太——
都在说。
死吧,死吧,都应该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哑的,哭着的,笑着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陆停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副本里,在那些任务里,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夜晚里。
这不都是副本里恶鬼的词儿吗?
他听着那个系统。如果那玩意儿还能被称为“系统”的话——在黑暗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像个疯掉了的老太太。
你一个系统,工作干久了,终于失心疯了,也学会这样颠三倒四地讲话?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最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
黑暗散了。
醒来时,耳边传来几声鸡叫。
那叫声远远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陆停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慢慢拽出来。
他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床帐。不是那间雪洞一样的白墙蓝火。
是天花板。
客栈走廊的天花板。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陆停躺在地上,盯着看了好几秒,这才动动僵硬的脖子,慢慢坐起。
好得很。合着他晕倒以后,就这么直挺挺地在走廊地上睡了一宿,都没人来背他回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身上凉飕飕的,走廊的地砖硬得要命,硌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仔细想想,倒是也指望不上谁的。
刘加?那人冷着脸,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眼睛里就没装过别人。
林晓舟?笑面虎一个,嘴上和气,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至于江公子与楚禾......
陆停的目光往前扫去。
走廊那头,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黑衣,抱剑,低着头,像一尊塑像。楚禾。
他还在这儿?
陆停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轻,但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让楚禾动了。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陆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陆停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那种哑,但他问的话一点都不客气:
“今夜我不在公子房里,你怎么不好好在床底值岗了?”
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过分。
直白得让楚禾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
“公子说怕你着凉,怕你被蚊子咬了,让我看着。”
陆停听完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怕我着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块他刚爬起来的地方。青砖地面,硬邦邦的,凉飕飕的,连根草都没有。
怕我着凉,就是连床被子都不扔过来给我吗?
他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闪。
楚禾出剑了。
那剑快得像一道光,从剑鞘里弹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陆停身侧的方向砍去——“唰。”
剑停在半空。剑尖指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楚禾收了剑,把那剑插回剑鞘里,然后抬起眼,看着陆停。
“打蚊子。”他说。
陆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确实有个小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痒痒的,但刚才没顾上。
打蚊子。用剑。
陆停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这一点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倒是尽职了。”
门推开,又关上。
陆停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隔夜的。但他没在意,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没点亮的油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
竟然是楚禾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人大约是想问,自己怎么会晕倒在走廊上。
话说你若是真的如此关心,怎么不早点找一个郎中过来呢?把把脉就知道了,被你们折腾得太久,累晕了。
心里骂着,面上的戏还是要演。
陆停放下茶盏,扯出一个苦笑。
“你觉得一个人中了蛊毒,”他说,“身体底子能有多好呢?”
说完,他没再看楚禾。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但他一直在关注着对方。
耳朵竖着,余光瞄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不放过。
他在试探。
楚禾究竟知不知道他真实的眼线身份?知不知道他是被江公子用毒控制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楚禾不会开口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它伸过来,提起桌上的茶壶,往陆停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停抬起头,看着楚禾。
那人把茶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开口了。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一种难得的、有些怅惘的东西。
“若是没有这个在,”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怕是早就弃公子而去了吧。”
陆停看着他,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废话。
楚禾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九年前我便劝过公子,给你这个傻子一顿饭,一件棉衣,之后放你出去便可。”
九年前。傻子。一顿饭,一件棉衣,放你出去。
虽然楚禾对当年那个“陆停”的称呼不太客气,但听听这个建议,陆停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楚禾劝过江公子放他走。不得不说,这还是很令人感动的。
他盯着楚禾那张脸,等着他说下去。
楚禾却没看他。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像是在回忆什么。
“若不是当年你一直嚷着要找弟弟,”他说,“公子兴许就放你走了。”
“公子最讨厌弟弟这个词儿。”
陆停没接话。他只是听着,等着。
楚禾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所以公子给你喂了药。”
“公子告诉你,”楚禾说,“喝了药,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陆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然后呢?
被哄骗着喝药,被操纵,被驱使,身不由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身不由己。
对面,楚禾忽然问:“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恨过公子?”
陆停抬起眼,看着他。
楚禾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陆停看出来了,那不是冷漠,是认真。他是真的在问。
这就是楚禾不信任他的原因。
在楚禾眼里,一个被毒控制的暗卫与眼线,一个身不由己的人,究竟能对江公子有几分真心?
陆停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苦笑。
“换做你是我,”他说,“你会如何想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不如问问刘加和林晓舟,也不知他们身上有没有这种东西。”
楚禾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公子不是王爷,没有用毒的习惯。”
呵,没有用毒的习惯。江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常用毒控制人。
那——陆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所以这个毒,我是独一份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是不是该开心地觉得,我在公子心里很独特?
我@&{<*&>}……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画起了小人连环画。拳打江公子,脚踹江公子,把江公子按在地上揍得满地找牙。
漫画还没画完,楚禾又开口了。
“等老贼的事情了结了,”他说,“我会去求公子,放你走。”
陆停抬起头,看着他。
楚禾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话里的意思很认真。
“你劝得动?”陆停问。
楚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陆停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与你们不同。”楚禾说。
说完,他站起身,推门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陆停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
我与你们不同。
楚禾是这样认为的。
但愿他真能劝得动吧。但愿。
*
江公子的房门开着,里头飘出一股粥的香味。陆停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迈步进去。
江公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笔墨纸砚。他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着,看见陆停进来,抬起眼,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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