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陆停是有些佩服江公子的。
前半夜在九爷面前,这人是什么样子?眼眶红着,泪含着,像是随时会碎掉。那种快要支撑不住、全然崩溃的样子,陆停看得真真切切。
现在呢?
散着头发,披着外袍,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在看雨。
窗外雨势凶猛,哗啦啦地往下砸,砸得窗纸都跟着颤。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还有一丝文艺的忧郁气息。
这让陆停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天云楼,那个包间里,江公子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将落未落的雨。那时天色阴沉,雨滴趴在云端,像在等什么。现在却是雨势凶猛,没完没了,令人心烦意乱。
陆停关上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刚起,江公子的声音就落进来,混在吱呀声里:
“刘加死了,你知道吗?”
陆停的手顿了一下,他“啊”了一声。
是真的有些讶异。他以为刘加死在外面了,被江公子知道了。那个疯子,那个抱着葫芦跑进雨里的疯子,说不定真死在哪条沟里。
但江公子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心来。
“明九爷杀的。”江公子说。他还是望着窗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赌场的人。刘加被带走了,应当是死了。”
陆停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出来了。目前没人知道是他干的。江公子把这一切都算在了九爷头上。
嗯,怎么说呢,算在明九爷头上,其实也算是找准了陆停这个罪魁祸首。毕竟九爷也是他,他也是九爷。只不过江公子不知道这层关系罢了。
江公子仍望着窗外。雨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有点远:
“你知道我和赌场的主人有何渊源吗?”
陆停当然知道。他都知道的。那些往事恩怨,那些藏在深处的秘密——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只能做出浑然不知的样子,把那些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还要适时地做出反应,给足情绪价值。
还好江公子这会儿很忧郁,一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不然陆停觉得,自己这一惊一乍的演技,有些难以过关。
不能怪他。累了大半宿,再继续贡献出高质量的演技,那是不能够的。
他站在这里,尽职地听故事。
江公子的故事讲得很慢。
讲他母亲怎么被师父派下山,怎么以身入局,怎么被追杀,怎么逃出去。讲他后来怎么找到母亲藏的信,怎么知道那些真相。讲他怎么找到赌场,怎么见到明九爷,怎么把那个小球拿出来。
陆停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适时地发出“嗯”“啊”“原来如此”的声音。心里却在想:这些话我都听过一遍了,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就在他累个半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江公子忽然提到一件事。
这还真是一件新鲜事,像雷声一样,劈在陆停耳边。
“这位九爷,”江公子说,“估计以为是我按下的那个按钮吧。”
陆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
“我还真该和他好好说说——早在十几年前,我母亲就亲手按下了它。”
陆停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不是演的。
“公子见到过?”他脱口而出。那疑问的语气,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江公子终于回过头来。他看了陆停一眼,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梦里见过。”他说。
又补了一句:
“是真的。”
被王府赶出来那年,江无得还很小。
流落街头的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捡回去,姓江,他们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一个地方住。
不知怎的,他很快病起来。高烧,烧了好几天,烧得迷迷糊糊的,烧得分不清白天黑夜。那几日里,他夜夜做梦。
梦里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月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屋中,背对着他。
是母亲。他知道那是母亲。月光下,母亲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的手伸出去,伸向桌上的什么东西。
一个小球。银色的。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的手按上去,按在下面那个绿色的凸起上。
这时梦就醒了。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月光。
后来他病好了,不烧了,梦也不做了,但他一直记得,记得那个画面。
陆停坐在桌边,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阿若按过那个按钮。
也就是说,江公子的娘,那个叫阿若的女子,其实曾经启动过系统。
如果是这样的话——陆停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江公子出门为何总会碰上“白犀牛”?为何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
应该是系统与他有了缘分。一直在试图指引他,引导他,等着他来完成母亲没完成的事。
只可惜江公子是原住民,被认知滤镜笼罩着,看不见鬼公交的真面目,破解不了那些暗示。他只当那是白犀牛,只当是上天赐福。
陆停正在思索着,江公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我娘太善良。”他说,“不忍心。”
陆停抬起头。
江公子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事的调子,多了点什么。
“我猜,她一定是不打算杀掉什么人。结果白白错过机会,反倒被那个……被那个东西发现。”
同样的事,江公子是怨恨母亲善良。
而陆停只感到佩服与庆幸。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传闻里、市井坊间津津乐道的那种人。不是什么抢别人丈夫的狐媚子,什么争风吃醋的小女子。她能为了救王妃舍身入局,也能在被蛊惑以后果断停手,搁置那个可以毁掉一切的东西。
可惜。可惜最终自己身死,儿子也被扔入长久的噩梦里。
陆停看着那个背影,深沉地问:
“你无法理解她,是吗?”
没有回答。江公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不需要回答。能看出来,他不理解。
陆停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楚:
“公子,你当真信这个系统能让你看见母亲?
代价是你自己会死掉,所有人都会死掉,你明白吗?”
你天上的娘这会儿都要急得团团转了啊,江公子!
直接杀了王爷就行,碰什么系统啊!
江公子没有回答。他依然只是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终于,他动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停。”
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软下来,像是累了。
“我不像你,在客栈里吃东西喝茶坐了一晚上。”他说,“我很累了。你陪我说说话,让我睡一觉吧。”
陆停看着他,心里顷刻间万丈波澜。
我《》@&?》他喵的说得我好像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一样!谁在这里享福了啊!我避雷避得那么辛苦,还要撑着一把老骨头和你喊“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你知道吗你!
只是心里怒涛汹涌,脸上却得恭恭敬敬。
陆停走到床边,说了一个字:
“是。”
接着他就伸出手,一把将江公子推倒在床上。
动作很快,很突然,没等江公子反应过来,他已经扯过被子,往那人身上一盖,把边边角角都掖好。
江公子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站在床前的陆停,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表情。
换做陆停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睡。”他说。
就一个字。命令式的,不容商量的。
江公子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那笑声很轻,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点倦意。他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
“当年你要是这么对我,我早就听了楚禾的话,给你一些吃的,再给一些棉衣,打发出去完事儿。”
“当年我是怎么对公子的?”陆停顺势追问。
江公子就躺在那里,看着床帐顶,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捡你回来那年,你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把我错认成了你弟弟。
那几日我正好身体不适,你就帮我送水,帮我喂药,守了我一夜。”
陆停听着,没说话。
“我感动得不行。”江公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想着这人虽然脑子不好,但心是好的。结果你迷迷糊糊的,又说了一句:要走,要找弟弟。”
陆停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哄着你吃了一块水晶饼。”江公子的笑意更深了,“还问你,好不好吃?”
陆停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恩将仇报。陆停在心里说。
江公子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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