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的听力很好,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句低低的嘀咕。
“……怎么和那人一样,也贱兮兮的呢?”
他身形一晃,拨弄得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能和他一样讲话的,还能有谁呢?除了他弟弟,还能有谁?
他站在树上,低头看着那个少年人。那人嘀咕完了,还不忘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正正好落在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腰牌上。王府的腰牌,铜的,刻着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于是一下子,像抓到了可以挥舞的剑一般,少年人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都要比刚才高上一点:“你是王府的人吧?怎么敢和本世子这般无礼。”
不得不说,摆出贵人派头来,还是像那么一回事的。那架势端得很正,声音也压得够沉。只是那双眼睛还在眨,眨得有点快。陆停看在眼里,没戳破。
如他所愿。陆停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靴底落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他步步走近,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此刻正努力装着威严,装着“本世子很生气”。
显而易见的,对方被他盯得有些慌。可他还是勉力支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距离这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陆停站住。他行了礼,低着头,俯身,抱拳,稳稳的:
“参见世子。”
头顶上方,传来那人的一声咳嗽,带着一点故作镇定的矜持:“免礼吧。”
陆停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这就是明逸春,宁王府的世子。他弟弟喜欢的人。他弟弟拐跑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晨光里,树影下,带着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戏还得演下去。
没办法,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若是世子是和弟弟陆娇一起出现的,他会毫不犹豫地丢了那块混蛋腰牌,冲过去,一口气讲上很多。讲他是谁,讲那些长夜里翻来覆去的担心。
然而那封信明明白白写着,世子与陆娇闹了别扭。现在世子又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古怪。在没搞清楚他与陆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他会不会伤害陆娇之前,陆停只能选择继续将暗卫的身份演下去。
能让他卸了戏装的人,还没有来。锣鼓声在响,二胡声在催,满台的角儿都等着他上场,他只能继续戴着这张脸,站在这个位置上。
陆停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
“……属下阿停,多谢世子。”
*
起身的那一刻,陆停心里的疑虑很多。世子知道的,王府的人在追他。他从王府跑出来,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私奔,躲进深山。他应该怕王府的人,见了就跑。那么,他怎么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暴露了身份?就不怕陆停抓他回去吗?
面前,世子也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那目光停在他衣服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与他们穿的衣服……怎么不一样呢?”
确实。陆停穿着的,还是江无得给他做的那身衣裳。暗纹的云锦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和那些暗卫的黑衣劲装高出一个档次。
陆停正要解释,世子又说了一句:“比他们的好看多了。”
这话接得太快,快到陆停都没反应过来。世子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嫌弃,像是在说一件忍了很久的事:
“王府给守卫准备的衣服是真差。穿上了,放眼望去,个个都像老头子,丑死了。”
陆停:“……”
你说什么?你就是这么拆你的老子的台的吗?
他看着世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总不能说“世子啊,我是个例外,我穿上王府衣服了,还看着又老又俏呢”。
陆停决定用一些实话来博取信任。
“属下这些时日里确实不在王府。”他说着,很诚恳,“王爷派我跟了江公子,来找您回去。”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摆出激动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一丝喜悦,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他又一次俯身,抱拳,把姿态做足:
“属下可算是找着您了,世子,请和我回去吧!”
说话间,他留意思着世子的神情。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凝重。很快,那凝重就散了。
这人的重点,接下来完全跑偏:
“江公子?哪位江公子?我那个流落在外的兄长吗?”
他还喊了陆停的名字:“阿停,我哥哥呢?他如今怎样,在哪里?”
陆停被问得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你问我你的哥哥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但是你能告诉我,我的弟弟在哪里吗?
他直起身,看着世子那双亮亮的、正等着答案的眼睛。接下来的内容会是沉重的,和他这个苦笑倒是很相配。
他开口,声音低下来,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的:
“世子请节哀……江无得江公子,就在昨夜,殁了。”
林中静默了一刻。只有风声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树,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呜呜的,像是谁在短促地哭。
过了很久,世子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怎么死的呢?”
“病死的。属下背着公子求神问药,但还是无力回天。”
陆停说的是求神,不是求医。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无得的病,真的是凡人难医。那病在心里与骨头里,在那些年复一年的梦里。
恐怕只有请神佛来了。
说来神奇。世子应当是与江公子没有任何交集的。更何况这些年来,王府里流传的故事,都是他的母亲是被江公子的母亲夺了夫君的宠爱,说那位民间女子抢在王妃之前生了一个儿子,后来王妃一气之下,绝食而死。
世子应该恨江无得,可是现在,世子说:“我父亲亏欠我兄长太多。”
不是那种虚伪的、逢场作戏的话。这个人,不善于藏的。
叹息过后,他又问:“我哥呢?葬在哪里?”
很好。这也是陆停想知道的。他头一次盼着一具尸体快点异化,最好能像其他人一样,给自己刨个窝睡下。
他把自己的为难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结巴和不知所措:
“公子的尸身被王府别的暗卫带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下去,“我看那些暗卫、嗯……”
他演得很卖力。期期艾艾的,吞吞吐吐的,像是在发自内心地怕着什么。
陆停自认为自己的演技足以应付世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这位少年人的脸上,还终于有了一些属于成年人的东西。
他笑起来。当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出现意味深长的笑容时,有一种林中精怪之感。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了弯,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天真与慌张,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告诉你”的了然。
“那就很麻烦了。”他说。
他向前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阿停,死心吧,我是不会和你回去的。”
他接着说着,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还有,我劝你最好早点离开这里。否则——”他往身后那片密密的林子看了一眼,“就会和他们一样。”
陆停听出来了。世子绝对知道那些人为何会如此。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世子那张脸,关心地说:“世子要去哪里?”
“找我舅舅。”世子很坚定。
陆停便很忠诚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属该有的殷勤:“那我送您下山。”
看得出来,世子无法拒绝。饶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是怕的。
一个人在这山里跑了这么久,不知道迷了多少次路,撞见了多少诡异的东西。他需要一个活人陪着。
世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跟在陆停身后。
两人沿着陆停来的原路下山。走了很久,走了一程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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