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大同夜话
子时已过,总兵府西厢客房内烛火未熄。李炎摊开大同周边的军事布防图,指尖划过桑干河、雁门关、宁武关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烛光跳动,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在泛黄的宣纸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锦衣卫“夜枭”的暗号。
“进来。”
夜枭推门闪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大人,查到了三件事。”
“说。”
“第一,吴三桂昨夜宴后,密会了三个蒙古商人。”夜枭声音压得很低,“根据线报,那些商人来自科尔沁部,与满清关系密切。他们带来的不是皮货,是十二箱辽东人参和貂皮——价值超过五万两。离开时,箱子空了。”
李炎眼神一凝。蒙古商人、辽东特产、巨额财物……这显然不是普通贸易。
“第二,”夜枭继续,“吴三桂的弟弟吴三辅,三天前派亲信南下,目的地是……南京。”
“南京?”李炎抬头,“去见谁?”
“还在查。但线报说,吴三辅最近与南京某位勋贵书信频繁。”夜枭顿了顿,“大人,南直隶那边,可能有人想拉拢吴家。”
李炎心往下沉。南京是留都,有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子。如果江南士绅想拥立新君,或者割据自保,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就是最佳拉拢对象。
“第三件事。”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从吴三桂书房废纸篓里找到的,只写了半句,但字迹是吴三桂的。”
李炎接过纸条,就着烛光细看。上面只有七个字:“若北京不守,则……”
后面的话被撕掉了。
若北京不守,则怎样?降闯?降清?还是自立?
“纸条怎么处理的?”李炎问。
“原样放回了。”夜枭道,“属下还找到几封没写完的信,都是给各地总兵的,内容都是‘共商大计’‘互为奥援’之类。吴三桂在织一张很大的网。”
李炎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查查吴三桂与刘泽清有没有联系。”
“是。”
夜枭退下后,李炎在房中踱步。吴三桂的动向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位平西伯从未真正忠于大明,他只是在待价而沽。朝廷给的利益够多,他就当忠臣;利益不够,或者朝廷显露出颓势,他会毫不犹豫地另寻出路。
对付这种人,光给好处不行,还要让他怕。
“来人。”李炎唤来陈平,“去请孙传庭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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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密室定计
孙传庭匆匆而来,甲胄未卸,显然也没睡。“大人有何吩咐?”
“孙将军,若让你率一千精兵,突袭吴三桂的军营,有几分把握?”李炎问得突兀。
孙传庭一愣,随即沉声道:“若出其不意,可破其前营,斩将夺旗。但吴军有五万之众,一旦反应过来,我们必被围歼。”
“不是真打,是演习。”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天,你选一千精锐,与吴三桂的关宁军来一场‘切磋’。记住,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孙传庭明白了:“大人是要……敲山震虎?”
“对。”李炎点头,“吴三桂瞧不起朝廷兵马,觉得关宁军天下无敌。我们要让他知道,朝廷不是无人,他吴三桂也不是不可替代。”
“可万一输了……”
“所以必须赢。”李炎走到地图前,“关宁军强在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但我们有新式火器——宋先生改进的‘崇祯二式’燧发枪,射程百五十步,可破重甲。你挑三百火枪手,配给最好的枪,弹药带足。”
孙传庭眼睛亮了:“末将明白了!”
“还有,”李炎补充,“我观察过,关宁军的阵型还是老一套,讲究正面冲阵。你让火枪手排成三列轮射,配以拒马、铁丝网,专克骑兵冲锋。再挑两百长枪手保护侧翼。”
两人商议细节到寅时。李炎最后叮嘱:“记住,点到为止,不可伤人。但场面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新军,不输关宁军。”
“末将领命!”
孙传庭走后,李炎仍无睡意。他推开窗,大同的夜风凛冽,带着塞外的寒意。远处军营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关宁军的夜哨。
这座边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吴三桂在观望,满清在窥伺,闯军在逼近,而朝廷……能依靠的牌不多。
他必须把每一张牌,打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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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校场演武
大同城西校场,旌旗猎猎。
吴三桂早早到了,坐在观武台上,左右是副将、参将等十余名将领。他今日穿着轻甲,外罩大红披风,神色轻松,显然没把这场“切磋”当回事。
李炎坐在主位,蟒袍玉带,气度沉凝。春梅扮作亲兵站在身后,手捧尚方宝剑。
台下,双方军队已列阵。
关宁军出阵一千,全是骑兵,分三队:前队三百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手持长矛;中队四百轻骑兵,配弓刀;后队三百是吴三桂的亲卫“夷丁突骑”,由蒙古、女真降兵组成,凶悍善战。
朝廷军这边,孙传庭亲率一千人:前排三百火枪手,分三列;中间三百长枪手;后排四百是刀盾手和弓弩手。阵前还布置了简易铁丝网和拒马。
“李太保,”吴三桂笑道,“末将这些儿郎久经战阵,下手没轻重。万一伤了朝廷的兵马……”
“比武切磋,伤亡难免。”李炎淡淡道,“皇上说了,当兵的,就要真刀真枪练。伤了,朝廷抚恤;死了,追封厚葬。平西伯不必顾虑。”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笑容:“太保豪气!那就……开始?”
战鼓擂响。
关宁军前队率先发起冲锋。三百重甲骑兵如铁墙推进,马蹄踏地,声如闷雷。这是标准的骑兵冲阵,靠的是速度和冲击力,一旦冲垮敌方阵型,后续骑兵就能收割。
朝廷军阵中,孙传庭令旗一挥。
第一列火枪手单膝跪地,举枪;第二列站立举枪;第三列预备。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孙传庭大喝:“第一列,放!”
“砰砰砰——”
白烟弥漫,枪声如爆豆。冲在最前的几十骑人仰马翻——虽然只是演习用的木制弹头,但打在身上剧痛,马匹受惊嘶鸣。
关宁军冲锋为之一滞。
“第二列,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次更多骑兵“中弹”,阵型开始混乱。
“第三列,放!”
三轮齐射,关宁军前队已溃不成军。重甲骑兵冲击力虽强,但转向不便,一旦速度降下来,就成了活靶子。
观武台上,吴三桂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朝廷火器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孙传庭指挥如此沉稳。
“轻骑包抄!”他下令。
关宁军中队的四百轻骑兵分两翼,试图迂回侧击。但朝廷军两翼早有准备——长枪手结阵,枪尖如林;刀盾手掩护,弓弩手抛射箭矢。
轻骑兵的弓箭在百步外威力有限,而朝廷军的火枪在百五十步仍有杀伤。几个回合下来,轻骑兵也“伤亡”惨重。
吴三桂坐不住了,起身喝道:“夷丁突骑,上!”
最后的王牌出动。这三百蒙古、女真骑兵确实悍勇,他们不冲正面,而是绕到朝廷军后方,试图袭扰。
但孙传庭早有预案。后阵刀盾手变圆阵,盾牌向外,长枪从缝隙刺出,硬生生挡住了突骑冲击。同时,火枪手分出一队,专门点射突骑中的头目。
一刻钟后,演习结束。
关宁军“伤亡”过半,朝廷军“伤亡”不到三百。胜负已分。
校场上寂静无声。关宁军将士面色难堪,他们从未输得这么惨,还是输给一向瞧不起的“京营老爷兵”。
吴三桂脸色铁青,但很快挤出一丝笑容:“李太保练得好兵!孙将军指挥若定,末将佩服!”
“平西伯承让。”李炎起身,“关宁军久镇边关,劳苦功高。今日演习,只为切磋,取长补短。皇上常说,关宁军是大明柱石,还望平西伯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话给足了台阶。吴三桂面色稍霁,抱拳道:“末将定不负皇上厚望!”
演武结束,各自回营。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战,吴三桂对朝廷的态度,恐怕要重新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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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意外的盟友
李炎刚回客房,亲兵来报:“大人,有客求见,说是……宁武关来的。”
“请。”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他进门后深深一揖:“学生陈子龙,拜见李太保。”
陈子龙?李炎心中一震。这位可是明末文坛领袖,复社创始人之一,后来抗清殉国的义士。他怎么来了?
“陈先生请起。”李炎扶起他,“先生不在江南,怎么到大同来了?”
“为天下事而来。”陈子龙正色道,“学生受复社同仁所托,特来拜会太保,陈说江南士林对时局之见。”
复社!这是明末最大的文人结社,成员多达两千,遍布江南,影响力极大。历史上,复社在崇祯朝一度左右朝政,南明时期更是举足轻重。
“先生请讲。”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复社三百同仁联名上疏,请太保转呈皇上。主要内容有三:其一,请朝廷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其二,请减轻江南赋税,与民休息;其三,请……重用贤能,共度时艰。”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文书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江南士绅对朝廷不满,要求改革,否则可能“人心离散”。
“陈先生,”李炎放下文书,“江南赋税重,本官知道。但如今国难当头,处处用钱,若减江南赋税,军饷何来?”
“太保明鉴。”陈子龙道,“江南赋税重,不是重在本额,是重在加派、重在胥吏盘剥。若能清丈田亩,整顿税吏,使豪强纳粮、小民减负,则国库未必减收,民心却可挽回。”
这话与李炎的想法不谋而合。
“先生所言极是。但改革税制,触动利益太大……”
“所以需要强人推动。”陈子龙直视李炎,“太保在临清整顿漕运,雷厉风行,江南士林多有赞誉。若太保愿主持税制改革,复社同仁愿为后盾。”
李炎心动了。复社虽然都是文人,但能量巨大——他们控制着舆论,影响着科举,背后是江南庞大的士绅集团。若能争取他们的支持,改革就成功了一半。
“陈先生,复社想要什么?”李炎直接问。
陈子龙沉吟片刻:“要三样东西。第一,江南巡抚、布政使等要职,需用‘清流’;第二,科举取士,要公平,不能任由阉党余孽把持;第三……东林党案要平反。”
东林党案是天启年间魏忠贤制造的冤案,牵连数百官员。崇祯即位后虽铲除阉党,但未正式为东林党平反,这是江南士绅的心结。
“前两条好说。”李炎道,“第三条……需要时机。”
“学生明白。”陈子龙点头,“只要太保承诺推动,复社就支持太保。另外……”他压低声音,“学生来时,听说南京某些勋贵,正在密谋大事。太保要小心。”
“什么大事?”
“有人想……拥立新君。”陈子龙一字一句,“若北京有变,他们可能在南京另立朝廷。”
果然!李炎心往下沉。历史上南明内斗不休,根源就在于此——崇祯还没死,就有人想另立中央了。
“是谁在主导?”
“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还有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也被拉拢了。”陈子龙顿了顿,“不过史尚书态度暧昧,似在观望。”
史可法也卷进去了?李炎心中一紧。这位他寄予厚望的能臣,难道也要站队?
“陈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学生认为,大明只有一个朝廷,那就是北京朝廷。”陈子龙肃然道,“分裂,则亡国更快。太保是实干之臣,若能与江南士林联手,稳住大局,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李炎看着这位历史上殉国的义士,心中涌起敬意。“陈先生深明大义。本官承诺,必尽力推动改革,也必维护朝廷一统。但需要先生助我——联络江南正直之士,稳住局面,莫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学生义不容辞!”陈子龙深深一揖。
送走陈子龙,李炎立即给史可法写信,言辞恳切又隐含警告:“江南乃朝廷根本,万不可生变。若有异动,则天下崩解,无人可独善其身。”
他必须稳住史可法,也必须尽快结束大同之行,回京应对更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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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吴三桂的筹码
下午,吴三桂主动来拜访,态度比之前恭敬许多。
“李太保,末将思前想后,决定全力支持朝廷。”他开门见山,“两万兵马,三日后开赴宁武关。另外,末将愿捐银五万两,助朝廷剿贼。”
突然的转变,必有图谋。李炎不动声色:“平西伯忠心可嘉。不知有何要求?”
吴三桂笑了:“太保快人快语。末将确有几点请求:第一,关宁军移镇宣府后,宣府、大同两镇兵马,需由末将统一节制;第二,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饷银,要一次付清;第三……”他顿了顿,“末将长子吴应熊,年已十六,想送入京中,在太保身边做个亲兵,学习历练。”
三条要求,条条厉害。
第一条是要兵权——宣大两镇是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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