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通州码头
晨雾锁河,漕船如林。
李炎站在“安澜号”的船头,这是一艘新下水的四百料漕船,按宋应星的设计加装了明轮,船身刷着桐油,在薄雾中泛着青光。身后,十二艘同型船依次排开,组成首支“明轮船队”。
孙传庭按刀立于左舷,他的一千精兵分乘六船,皆做漕丁打扮,但甲胄藏在麻衣下,刀弓隐于货堆中。右舷是宋应星和二十名工匠,他们带着工具和图纸,此行既要视察漕务,也要实测新船。
春梅换了男装,扮作书童,安静地站在李炎身后。她怀里抱着个藤箱,里面是七星令、圣旨、以及李炎从现代带来的平板电脑——电量还剩41%,这是他最后的“仙器”。
“大人,都齐了。”曹化淳从跳板走上来,他也换了便服,像个老管家,“锦衣卫的三个人已在各船,沿途会暗中联络卫所、驿站。另外……”他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开始进食了。”
李炎点点头。那日从诏狱回来,他让曹化淳转告周皇后:“活着,才能等到三个皇子平安长大。”这话起了作用。
“开船吧。”
缆绳解开,长篙撑岸。明轮船队在晨雾中缓缓离港,木轮划开浑浊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通州城墙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南下的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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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运河上
雾散,天青。
运河两岸,景象触目惊心。本该是春耕时节,但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农夫在劳作,个个面黄肌瘦。更远处,有村庄只剩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
“都是闯贼祸害的。”孙传庭恨声道,“去岁他们东进,沿途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李炎沉默。他记得史料记载,明末农民军确实纪律败坏,尤其流窜作战时,与匪类无异。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连续十几年的天灾、加派、贪腐,把百姓逼上了绝路。
“看那边。”宋应星指着右岸。
那里有座水闸,闸门半开,七八艘漕船堵在闸口。闸吏是个胖墩墩的汉子,正坐在棚子里喝茶,几个漕丁围着他点头哈腰,显然在疏通关节。
“每过一闸,都要使钱。”宋应星叹息,“少则三五两,多则十两。一艘漕船从杭州到通州,过闸上百,这‘闸费’就是千两。这些钱,最后都摊在漕粮上。”
李炎让船靠岸。他带着孙传庭和两个亲兵,走向闸棚。
胖闸吏见来人衣着普通,眼皮都不抬:“排队去,没看前面堵着吗?”
“这闸多久开一次?”李炎问。
“你谁啊?”闸吏斜眼。
孙传庭上前一步,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闸吏脸色一变,忙站起来:“原来是军爷……这闸,两个时辰开一次,一次过五艘。”
“为何不常开?”
“水不够啊。”闸吏叫苦,“上游没水,开了闸下游船就搁浅。只能攒够一波开一次。”
李炎走到闸边查看。闸是石砌的,设计还算合理,但维护极差,缝隙处长满青苔,绞盘铁锈斑斑。显然,所谓“水不够”是借口,真正目的是多收几次“闸费”。
“从今日起,此闸一个时辰开一次。”李炎淡淡道,“若再刁难漕船,你这差事就不用干了。”
“你、你谁啊?凭啥……”
李炎亮出七星令。黑铁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如朕亲临”四个字如重锤砸在闸吏心上。
胖闸吏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李炎收起令牌,“我问你,这闸的闸费,每年多少?上交多少?你自己留多少?”
闸吏汗如雨下,支支吾吾。李炎不再逼问,对孙传庭道:“记下他的名字,让后面船上的锦衣卫查。若有贪腐,按律处置。”
回到船上,船队优先过闸。其他漕船的船工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船上磕头。他们不知道李炎是谁,但知道来了个能治闸吏的大官。
“这只是冰山一角。”宋应星面色凝重,“运河上下,闸吏、河兵、催粮官、仓大使……层层盘剥。四百万石漕粮,能有一半真正用于国计民生,就算不错了。”
李炎望着远去的闸口,心中沉重。大明的血管——运河,已经堵塞化脓。他此行,就是要做外科手术,剜掉腐肉。
但手术刀下去,流的可能不只是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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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河西务
船队停靠河西务码头补给。这是北运河的重要枢纽,本该商贾云集,但如今萧条得很。码头边只有十几艘船,岸上店铺大半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李炎带人上岸。孙传庭派兵警戒,宋应星去查看码头设施,李炎则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茶肆。
茶肆老板是个独眼老汉,见有客来,忙擦桌子倒茶。茶水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
“老丈,生意不好做?”李炎问。
“能活着就不错了。”老汉叹气,“去年闯贼来过,抢了一通;今年清虏又来,又抢一通。有点家底的都跑了,剩下的……唉。”
“漕船呢?我看码头空着大半。”
“漕船?”老汉冷笑,“大人是外地来的吧?现在的漕船,十艘有八艘是空的——要么在南方就装了沙子石头充数,要么半路被‘河匪’劫了。真正运粮的,没几艘。”
李炎心中一动:“河匪?”
“说是匪,谁知道呢。”老汉压低声音,“专劫漕船,但不杀人,只抢粮。抢完了还给你留点路费。有人说是漕帮自己搞的鬼,左手倒右手;也有人说是……官兵扮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孙传庭匆匆进来:“大人,码头上打起来了!”
李炎起身出去。只见码头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持木棍扁担;另一边是五六个穿号衣的河兵,腰挎腰刀。
“怎么回事?”
一个河兵小旗上前行礼:“大人,这些刁民哄抢漕粮!卑职正在弹压!”
“放屁!”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满脸风霜,“那粮是我们自己的!被你们扣了三个月,家里老娘都快饿死了,还不让拿?”
李炎看向河兵小旗:“他说的可是实情?”
小旗支吾:“这、这粮是充公的……他们抗税不交,按律……”
“按哪条律?”李炎打断,“大明律哪条规定,可以扣百姓口粮三个月?”
小旗答不上来。李炎走到那群汉子面前:“你们是本地人?”
“回大人,小的是河西务农户。”汉子跪下,“去年遭了灾,秋粮减产,实在交不起税。官府就把我们存在社仓的种子粮扣了,说抵税。可那是春耕的种子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李炎脸色铁青。社仓本是备荒的义仓,现在竟成了官府盘剥的工具。
“孙传庭。”
“末将在。”
“带人查封河西务粮仓,清点存粮。凡克扣百姓口粮、种子者,一律拿下。”李炎声音冰冷,“再派人去县衙,让县令一个时辰内来见我。”
“是!”
河兵小旗想说什么,被孙传庭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李炎扶起那群农户:“粮食会还给你们。但我要问一句——若给了种子,你们能种出粮吗?”
汉子愣住,随即重重点头:“能!只要有种子,有地,我们就能种!”
“好。”李炎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这钱,你们拿去买农具,修缮水渠。秋收后,我要看到河西务的田地,不再荒芜。”
汉子们磕头如捣蒜。李炎转身离开,心中却无喜悦。
十两银子,救得了十几户,救得了天下千万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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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县衙
河西务县令姓赵,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见到李炎,他直接跪倒:“下官参见李太保!”
李炎坐在县衙大堂,看着跪在地上的县令,良久才道:“赵县令,河西务在籍人口多少?现存多少?”
“回、回太保,在籍八千六百户,现存……约五千户。”
“那三千户呢?”
“有的逃荒,有的……死于兵乱饥荒。”
“去年赋税收了多少?”
赵县令汗出如浆:“应、应征粮一万二千石,实征……七千石。”
“还有五千石呢?”
“百姓实在交不起啊……”赵县令磕头,“太保明鉴,去岁大旱,秋粮减半,又遭兵祸,下官若强行催征,只怕民变……”
“所以你就扣社仓的种子粮?”李炎声音转冷。
赵县令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朝廷催得急,漕粮定额完不成,下官这顶乌纱就保不住……”
“保住乌纱,百姓就该死?”李炎拍案,“赵县令,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知‘苛政猛于虎’?”
县令伏地不起,涕泪横流。
李炎看着他,忽然觉得悲哀。这个县令未必是坏人,他只是庞大官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被制度逼着作恶。杀了赵县令,还会有张县令、李县令,只要制度不变,悲剧就会重演。
“起来吧。”他最终道,“给你三天时间,把克扣的粮食全部归还百姓。缺额部分,我从漕粮中拨补。另外——今年河西务的赋税,减免三成。”
赵县令愕然抬头:“太保,这……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担着。”李炎起身,“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社仓之粮,一粒也不能动。若再让我知道你盘剥百姓,掉的就不只是乌纱了。”
“下官遵命!下官叩谢太保大恩!”
走出县衙时,孙传庭跟上来:“大人,这般处置……是否太宽了?那赵县令分明是渎职。”
“杀了他容易。”李炎望着街巷间探头探脑的百姓,“但杀了之后呢?换个人来,照样要完成漕粮定额,照样会盘剥百姓。问题不在个人,在制度。”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今日在河西务过夜。我要看看,这个运河枢纽,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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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漕帮
河西务有漕帮分舵,设在码头旁的一座大院里。李炎带着孙传庭和两个锦衣卫,换了便服,以商贾名义求见。
接待的是个管事,姓钱,五十来岁,笑容可掬:“几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走漕运?”
“是。”李炎道,“有批货要从杭州运到通州,想问问行情。”
“好说好说。”钱管事递上茶,“不知是什么货?多少量?”
“丝绸五百匹,茶叶三百担。”
钱管事眼睛一亮:“这可是大买卖。不过嘛……现在运河不太平,河匪多,关卡也多。若无漕帮关照,恐怕到不了通州。”
“如何关照?”
“这个数。”钱管事伸出五根手指,“每船五十两‘护航费’,包您平安过闸、过关,遇到河匪也能摆平。”
李炎故作惊讶:“这么贵?官府不是有河兵吗?”
“河兵?”钱管事嗤笑,“爷您是不知道,那些河兵,不抢您就不错了。实话跟您说,这运河上下,漕帮说了算。官府?也得给我们三分面子。”
“漕帮这么大能耐?”
“那是。”钱管事压低声音,“咱漕帮十万弟兄,从杭州到通州,哪段水路没有我们的人?莫说官府,就是……”他指了指北边,“就是关外的爷们,想走漕运,也得跟我们打招呼。”
李炎心中一动:“关外的?清虏?”
钱管事自知失言,忙摆手:“瞎说瞎说,我就打个比方。总之,爷您这买卖,交给漕帮准没错。五十两一船,童叟无欺。”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一个汉子冲进来:“钱管事!出事了!王老大那船被扣了!”
“扣了?谁扣的?”
“新来的钦差!姓李的,带了好多兵,把码头封了,正在查船!”
钱管事脸色一变,看向李炎:“几位爷稍坐,我去看看。”
他匆匆出去。李炎对孙传庭使个眼色,孙传庭会意,悄然跟上。
约莫一刻钟后,孙传庭回来,神色凝重:“大人,查到了。那艘被扣的船,装的不是漕粮,是生铁和硝石。”
李炎瞳孔一缩:“运往何处?”
“船主招了,是运往山海关方向……收货人是吴三桂的部下。”
吴三桂在囤积军火。这很正常,但通过漕帮走私,就耐人寻味了——漕粮都运不足,还有余力走私军火?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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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码头仓库
被扣的是一艘二百料漕船,船主是个疤脸汉子,被绑在桅杆上。周围围满了漕丁,与孙传庭的兵对峙。
李炎到时,钱管事正在交涉:“军爷,这都是误会!这船是运往天津的,手续齐全……”
“齐全?”李炎走上前,拿起船上的货单,“生铁五百斤,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天津卫要这么多火药原料做什么?”
钱管事看到李炎,脸色大变:“你、你是……”
“本官李炎,奉旨整顿漕运。”李炎亮出身份,“钱管事,说说吧,漕帮这些年,除了走私军火,还干了什么?”
疤脸船主忽然吼道:“钱管事!别说了!说了全家都得死!”
李炎看向他:“你若如实交代,我保你家人安全。若顽抗……”他指了指码头边的水牢,“那里面,正好缺个住户。”
疤脸汉子挣扎片刻,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这货是运给平西伯的,不只是这一船,今年已经运了十几船了!漕帮上层和吴三桂有协议,帮他运军火,他保漕帮在辽东的生意……”
“还有呢?”
“还有……漕粮。”疤脸汉子喘着气,“每年四百万石定额,实际征收只有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漕帮和各地粮道分了。有的虚报损耗,有的以次充好,有的干脆运沙子……”
围观的漕丁们哗然。他们底层卖苦力,不知道上层竟如此胆大妄为。
钱管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李炎面无表情:“孙传庭,把所有涉案人员押下,查封漕帮分舵,账册、文书全部收缴。”他看向围观的漕丁,“漕帮作恶,与尔等无关。从今日起,河西务码头由官府接管,凡愿继续跑船的,按官府新定工钱结算,每日现结,绝不拖欠。”
漕丁们将信将疑。李炎不再多说,让事实说话。
回到驻地时,天已黄昏。宋应星正在看收缴的账册,越看脸色越白。
“大人,这、这简直是硕鼠成窝!”他颤声道,“光是河西务分舵,去年就贪墨漕粮三万石,折银两万两!整个漕运系统,一年流失的,恐怕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军费的三分之一。
李炎闭目良久。他知道漕运腐败,但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这已经不只是贪腐,是系统性崩溃。
“先生,新式漕船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宋应星翻出图纸,“四百料明轮船,造价约八百两,是旧船的两倍。但载货量多三成,航速快五成,且省人工。若大规模建造,单价可降至七百两。”
“好。”李炎睁开眼,“给皇上写奏折:请拨银五十万两,建造新式漕船五百艘,改组漕军,废除漕帮。同时,在运河沿线设稽查站,凡贪墨漕粮十石以上者,斩;百石以上者,族诛。”
孙传庭倒吸冷气:“大人,这……牵涉太广,恐生变乱。”
“不变,就是等死。”李炎声音平静,“漕运是大明的命脉,命脉都被掐住了,还谈什么中兴?乱就乱,总好过慢慢流血而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运河上点点渔火。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摇曳,如这个王朝,明明灭灭。
“明日启程,继续南下。”他转身,“我要看看,这运河,到底还有多少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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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泊
船队夜泊在河西务下游十里处的河湾。这里僻静,两岸芦苇丛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所以孙传庭布了三层警戒。
李炎在舱中看账册。春梅在一旁研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大人,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春梅轻声道。
李炎这才感到饥饿,接过她递来的馒头和咸菜,就着茶水吃下。馒头粗糙,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香。
“春梅,你老家是保定?”
“是。”春梅低头,“家里原是开豆腐坊的,后来爹娘染病死了,弟弟才十二岁,就被……被拉去当夫子了。”
“夫子”是民夫,随军搬运物资,九死一生。
“我会找到他的。”李炎承诺。
春梅忽然跪下:“大人,奴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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