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几名官差正逐一清点药方、封签与守口具结,书吏将每件证物的来历逐项录入册中。纸页摩挲的轻响不绝于耳,陶掌柜听了一会儿,终是朝郑管事吩咐道:“把清契印取来。”
郑管事愣了愣,转身进账房。
程绫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闻得此言,停在门边等着。她右手那道斜疤才止住血,薄薄一层药粉覆在伤口上,离契匣稍近些,皮肉下就隐约发热。
领头书吏看过鹤鸣关巡检铺的抄件,又核验过程绫的一年工契,提笔在案册上添了几行。他正要命人将契匣合上、加贴官署封条,虞岁晚忽觉匣底灰气翻涌——
“先别合盖。”她出声极快。
官差已将封条递到匣前。盖着官印的白纸刚触到铜角,匣中数十份契书齐齐翘起,灰衣小鬼从纸堆后直起身来。
它身量虽矮,身后的灰线却在转瞬间铺满了整张高案,几缕钻向文柜深处,更多的则穿透壁板,直往织行各处蔓去。
程绫右手骤然一刺痛,那几根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此刻竟在她拇指上勒出一道道清晰的暗痕。
晏知还剑鞘一横,卡在匣口与木盖之间。匣盖“铛”地撞上乌木剑鞘,再难落下分毫。
虞岁晚两指夹着隔灵符,反手贴在高案两侧,符光如网,将躁动最烈的契气锁在案面方寸之间。
灰衣小鬼手忙脚乱地拽着四散的牵系往回拖,连原本理得齐整的契书都顾不上去归拢了。
官署的封条于人而言是查封,于契鬼而言,却像是有人要夺它看守的契书。
二十余年来,它学会的不过是守契、续契、索契与清契。官差因何而来、陶掌柜犯了何事,皆不在它所认的规矩之内。
虞岁晚向书吏解释道:“不能硬封。这匣子牵着不少织工的活契,若强行带走,契鬼只当契书有损,恐生大乱。须得先让它认下官署接管。”
书吏办过田亩、债赁的案子,头一遭遇上要给阴物写交收字据。他铺开一张官纸,提笔悬着,道:“姑娘说如何落文,我来写。”
虞岁晚沿用契鬼现有的规矩,请书吏写明:陶氏锦成织行自愿将黑漆契匣与匣中契书交由河州官署查验;查验期间,诸契暂缓索偿,不以契主离坊、停工、迟交货物论作违约;待各契核清,再依原约与官断分别处置。
书吏写完,当场诵念一遍,又勒令陶掌柜署名盖章。
陶掌柜木然接过朱笔,在末尾署名,又盖下锦成织行的东家印。书吏随之盖了官署收讫印。
两枚印信落定,满案契书齐齐伏回原处。
契鬼弯下腰,拾起那张官纸,从第一行逐字看到末尾。它看得极慢,墨点似的双眼每挪过一列字,匣外那些灰线便松开一层:“官收。”
说罢将文书折成三折,放进契匣最上层,又低头把散开的契书按年月一一归拢。
晏知还待灰线尽数退回匣中,才将横在匣口的剑鞘移开。书吏重新贴上封条——这一回,契匣安安静静地留在高案上,再无半点异动。
清响在烟青石中听了许久,从簪中开口:“岁晚姐,它方才翻纸翻得特别快,现在又一张张理回去了。”
虞岁晚接道:“它以为契书要丢。换成它认得的规矩,它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管事恰在此时捧着清契印回来了。
那是一枚三寸见方的铜印,印面铸着“工债两讫”四字,平日里只有账房结清长年大债时才动用。他将印泥与铜印一并搁在案上,便退到了一旁。
程绫的一年工契已由官差单独取出。契尾日期清清楚楚——去年四月十三立契,今年四月十三岁满。
陶掌柜走到案前,问程绫:“你可想清楚了,往后可没有我这么大的织行看上你的手艺?”
程绫答道:“我早在四月十三就该清了。”
陶掌柜拿起铜印,蘸了印泥,在一年工契末尾盖下清印。随后他将那张四年续役书翻到背面,提笔写明“东家撤续,不再索役”,第二枚印落在程昱作保字样之旁。
匣中的契鬼猛地从官差留出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桌沿跑到两张契书旁。灰衣袖口扫过纸面,一道极细的灰线从续役书中抽离,穿过半空,连向程绫右手。
程绫手上的疤立时烧了起来。
灰线从伤处缓缓退出,最后一截离开时,她掌心里那层常年散不去的沉坠感,也跟着一并抽空了。
契鬼将灰线卷成一个小团,一口吞了下去,又俯下身去逐寸查验契尾新落的印记。
它一字一顿地念道:“岁满。东家清。契止。”
程绫低头查看右手,伤处再无灼痛。
程昱见状,终于确信妹妹身上的四年牵系已经解开。他取过自己的具结书,在官差见证下重新写了一份供状——承认五年织契并非程绫本人所签,自己明知她只立过一年之约,却受陶掌柜劝说,为续役四年作了保。
书吏核过供状,当场收入案卷。
晏知还随官差将药包、封签与周郎中的守口具结逐一封存,又请何姓男子与崔六将先前在鹤鸣关所见所闻补录成供。虞岁晚则留下官署接管的文书,让契鬼抱回匣中——既已认了官收,便不会再因封存生出异动。
陶掌柜与郑管事当日便被带离锦成。
偌大的织行一时乱了套。货院还有两车生丝等着入库,前铺三家客商等着结账,六处织房到了申时还要发工钱。程昱站在院中接连调了几名管事,把未完的货单、现银与工钱分派妥当,直到官差给账房贴上封条,锦成才算勉强稳住。
虞岁晚在廊下看着程昱调度货院。账目、货路、人手到了他手里,自有一套章法。
此案后续查了五日。
同春堂的周郎中被传到官署以后,很快认下守口具结。他供称自己早知药包中另添伤筋脉的药材,也知道这事瞒着程家,只因收了锦成十贯诊金,才依郑管事的意思继续开方。
官府又从药铺、锦成账房、程家当年所住的院子取来账册、剩药与药罐,几处记录彼此相合。陶掌柜供认授意下药,郑管事认下经手之事。验药所得与程父生前病状也能相互印证。
河州官署查明之后,以毒药害人之罪收监陶掌柜,依律拟绞,死罪另候上呈复核;郑管事与周郎中知情参与,亦按各自所为另行论罪。程家所欠药债随之撤销,锦成先前从程绫工钱中扣去的钱款,亦由官府核账后如数退还。
第六日午后,陶掌柜托书吏传了一句话——
他想见程昱与程绫一面。
会面设在官署后院的一间小值房。窗外两株高槐,午后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案上备好了笔墨与一叠官纸。陶掌柜换了赭色囚衣,手上套着木枷,比几日前在锦成时清减了许多。
程昱进门后并未立即过去,神色复杂。
陶掌柜道:“坐吧。别紧张,今日不是叫你来替我求情的。”
程昱留在案前,开门见山地问:“既不求情,那掌柜找我们来,究竟为何?”
陶掌柜拜托书吏把第一张文书推过去。
那是一份业产交付契。锦成织行名下铺面、织房、货栈、现银与未结货账,先由官署清出应赔程家、应退工钱及涉案部分;余下业产,经官府核准后交由程昱承接。契尾留着陶掌柜的署名与印位,程昱那一栏空着。
陶掌柜对程昱说道:“我无妻无子,这些年也没攒下别的家业。锦成若交给那些只会守账的管事,三年就能把我二十年的商路败光,这织行,只有靠你。”
程昱站在案前,那张交付契就在他眼前摊着。
陶掌柜又道:“我承认是我害你父亲,这桩事没什么好辩解的。阿昱,可我教你看货、算路、辨客商,是真的看中你的本事。从第一回让你进货房起,我就知道,你于生意一道上,天资斐然。”
这些话与三年间他夸程昱时并无二致,但在今日,分量却全然不同。
程昱问陶掌柜:“你觉得发生这许多事,我还愿意接你的织行?”
陶掌柜回答:“愿不愿意,你自己考虑,总归我已经把产业转到你名下,是接受还是贱卖,亦或是败光,皆于你一念之间。”
程绫听到这里,朝兄长看了一眼。
陶掌柜把契书留在案上,又请书吏取出第二张纸。
这一张只写了几行,既非产契,亦非工契。
陶掌柜请程绫近前些,郑重托付道:“三姑娘,我从前总觉得你父亲守着花本,是把好东西困死在小地方。直到这几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他怕的不是买卖做大,是做大以后,程家的东西再由不得程家自己作主。”
程绫把这几句话听完,神色始终冷静。
陶掌柜接着道:“阿昱擅长的是货路、账目、客商,你擅长的是花样与织造。你们兄妹各有各的本事,本就不该拿同一把尺子丈量。”
他说到这里,朝程昱那边看了一眼:“我只托你一件事。往后若你愿意与锦成合作,工艺上的事由你作主,生意上的事让阿昱去跑。你们彼此帮衬,也彼此看着些。”
程绫答他:“我可以帮大哥,但这次如何帮,怎么帮,我都会自己决定。”
陶掌柜闻言笑道:“这才对。”
程昱在案前思索良久,提笔添了一行:锦成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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