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十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岁月没有在莲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是十五年前那个样子，莲一直伴小童磨左右，在莲的引导下，小童磨学会了如何发展真正值得信任的下属，学会了如何经商积累财富，学会了如何豢养武士护卫教众。极乐教的势力一天天壮大，从一个小小的教派，发展成了盘踞一方的大势力。
极乐教，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教会。
今天，也是小童磨的元服仪式，说是仪式，其实简单得近乎寒酸。没有达官显贵，没有各方来贺，只有极乐教的教徒们聚在正殿里，看着他们的神子大人换上成年人的装束。
莲站在小童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正在为他梳理那头柔顺的白橡色长发。
镜中映出小童磨的容颜，二十岁的青年，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唇角永远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彩色的眼眸透过镜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身后的人。
竟已经二十了么。
莲在心里轻叹。
从那个四五岁的小家伙，到现在这个挺拔的青年。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待人接物，学会在合适的时候露出合适的表情，学会看透人心并让其为己所用。
为元服礼孩子束发戴冠，这本该是父亲要做的事情，但没办法，那人早死，就只好让莲担起重任。
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顺滑得没有一丝阻碍。小童磨的头发很好，和他的人一样，柔软，漂亮，带着淡淡的凉意。
“莲酱。”
小童磨忽然开口，他伸出手，把莲正在梳理的右手抢了过来，放到自己脸旁，贴了贴。“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那种熟悉的、软糯糯的尾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莲看着镜中那双彩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莲沉默了一瞬。
“……不会。”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切开了这十五年来的温情。
小童磨贴着他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随即，那笑容又恢复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他总是要回去的。
他留恋这里，留恋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留恋这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但他很清醒，他不能留在这里，这里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莲俯下身，他在小童磨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十五年来所有的疼惜和不舍。
随后，他直起身，拿起一旁的乌帽，为小童磨戴上。
“好了。”
小童磨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镜中的莲，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眸，看着那个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吻。
那感觉……很温暖。
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温暖。
那个吻，比起他渴望的那种爱，更像是……母亲对孩子的疼爱，虽然这样说很奇怪。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莲酱只看着他一个人，他想要的，是莲酱永远不离开，他想要的，是那种可以让他把这个人锁在身边、永远永远不放手的爱。
可这个莲酱身上，早就满是另一个自己的痕迹，无论他怎么尝试去涂抹，莲酱都会温和的拿开他的手，并把另一个自己的痕迹深深藏在心里。
甚至每当他问起另一个自己时，莲酱都会满眼爱恋的和自己侃侃而谈，他们看过的风景，经历过的事情，都是他儿时睡前所听的故事。
就像是……母亲在给孩子讲述，自己与长年在外工作的丈夫，年轻时的恋爱经历一样。
小童磨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莲手的温度，不骗人，他很嫉妒。
温热，干燥，有力，和他第一次握住那只手时一样。
十五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小童磨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乖巧，无懈可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莲酱~~~~~】
在莲看着小童磨走上莲台，受教徒膜拜之时，时隔十五年再次听到了那个刻在灵魂之中的声音。
莲台上的小童磨意有所感的猛地看向莲的方向，便看到莲略带歉意的笑容。
‘再见。’小童磨读懂了莲的唇语。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呼！——”
莲的身影，忽然化作了漫天的莲花瓣。
那花瓣是霜白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它们从莲站立的地方喷涌而出，如同被风吹散的落花，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正殿。
教徒们惊呼出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是神明！”
“神明大人！！”
“神明显灵了！！！”
漫天的花瓣中，只有小童磨站在莲台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花瓣。
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落，看着它们在烛光下旋转飞舞，看着它们围绕着自己，久久不落。
“会再见的，莲酱。”
【童磨。】
“要走了？”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司文件的小莲，抬眼就看见笑的不值钱的童磨，当即便明白，另一个自己应该是联系上对方了。
“是哦。”瘫在沙发上的童磨看向小莲，已经成年的小莲长开了不少，是那种走出去，会让人一步三回头的类型。在童磨多年的陪伴与见证下，小莲一边学习学校那边的知识，一边与公司的老狐狸周旋，也算是彻底接管了沈、白两家。
“给你这个。”小莲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盒子不大，深蓝色的绒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算作离别的礼物。”
童磨走过来，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颗宝石，圆形的，切割得很精致，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只是那色彩很浅，像是被稀释过的水彩，远不及他眼睛里的流光溢彩。
童磨把宝石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彩色的眼眸里映出宝石浅浅的光。
“不错嘛~”他笑了，“虽然比不上我的眼睛好看，但也算很像了~”
小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童磨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宝石放回盒子里，随手揣进怀里。然后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从魂导器里掏出一颗宝石，扔到小莲怀里。
“这是还礼哦~”
小莲下意识接住。
那颗宝石比盒子里的那颗大一些，触手温润，隐隐有光芒在其中流动。他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宝石的颜色，七彩的，流动的，像活的一样。
“这是……”小莲抬起头。
“七彩幻光石。”童磨笑眯眯地说，“我在那边的世界里找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城市的喧嚣，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都被玻璃窗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要走了吗？”小莲再次问道。
“嗯哼。”
童磨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莲酱长大了呢。”童磨说，声音里带着笑，“以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了。”
小莲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最后看了小莲一眼。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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