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三十天。粮断了。
最后一袋粮是头天夜里分完的,每个士兵分到小半碗,每个百姓分到一勺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今天——什么都没有了。
沈明玦站在城楼上。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砂纸蹭过似的。她的手指攥着城砖,棱角硌得手心疼,可她觉不到,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没粮了。十万百姓,两万士兵,难道都要困死在这里?她往城外看,北狄的军营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老王又增了五万人,十五万大军把云州城围得铁桶相似,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粮进不来。
云州成了一座孤城,一座死城。
这就是老王的战术——围而不打,用饥饿磨垮他们。不用攻城,不用死人,只要把城围上三个月,城里的人自己就会垮。这比刀箭更狠,也更阴毒。
"左骨王那边,有消息吗?"沈明玦问。
话一出口,她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紧城砖才站稳。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一说话就头晕,喉咙里干得发涩,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震摇了摇头。"没有。吕汉子去了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五天了。沈明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城墙上的砖缝都在晃。按说吕汉子该回来了,可他没回来。是左骨王不同意,还是他出事了?她不敢想。左骨王是唯一的希望,如果左骨王不肯出手,云州就真的完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领口,玉玦浸着夜露的寒意贴在皮肤上。姐姐,你那边怎么样了?你能想到办法吗?
"姑娘。"周震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发出来的,"你……你走吧?"
沈明玦回过头,看着他。周震瘦了很多,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走?"
"嗯。"周震点点头,"今晚我让人开排水洞,你从排水洞走,我派人护送你,往南走,去找朝廷的援军。"
沈明玦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她也没抬手捋。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姑娘——"
"周将军。"沈明玦打断他,"你觉得我走得了吗?北狄人把城围得铁桶一样,排水洞外面全是他们的巡逻队,我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明玦说,"我不走。要走大家一起走,要死——"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可很稳,"就一起死。"
周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肺里的气都叹完了。
"你啊——"他说,"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当天下午,城里就出事了。有个老太太没撑过去,住在城西边的破庙里,身边还有个小孙子。老太太把最后一口吃的都给了孙子,自己先垮了。
发现的时候,小孙子趴在奶奶怀里,还在晃她的胳膊。老太太的手搭在孙子手腕上,瘦得只剩皮和骨头,指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枯树枝。
"奶奶你吃。"孩子举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糠饼,往奶奶嘴边递,"你吃一口,就一口。"
他不知道人已经走了。孩子的声音很脆,像碎玻璃,扎得人耳朵疼。
沈明玦去看了。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对祖孙,看着孩子稚嫩的脸,看着老太太干瘪的手还搂着孙子,搂得很紧,像怕谁抢走似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砸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江南,母亲也是这样,有好吃的都给她和姐姐,自己总是说"娘不饿"。那时候她信了,现在才知道,哪里是不饿,是舍不得吃,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
这就是娘,天底下的娘都是一样的。可这个老太太走了,是饿垮的,在这座城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姑娘。"护卫在旁边低声说,"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沈明玦擦了擦眼泪,手背蹭过脸颊,粗糙的布料蹭得皮肤生疼。她转过身,看着护卫。
"把我的粮食都拿出来。"她说。
"姑娘——"护卫愣住了,"你的粮食也不多了。"
"拿出来。"沈明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很坚定,"给孩子们吃。"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明玦说,"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护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是。"
沈明玦的粮食也不多了,只有小半袋小米,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只能分到一小把。可就是这一小把,救了好几个孩子的命。
沈明玦自己,从那天起就没再吃过饭,只喝水。她饿,饿得头晕眼花,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攥,一下一下地攥,攥得生疼。可她忍着,她想——多撑一天,就多撑一天,撑到左骨王的援兵来,撑到云州解围。
她摸着玉玦,指腹蹭过那道缺口。玉身寒浸浸的,可她的掌心发烫。姐姐在南边也在撑着吧,她们隔着三千里地,靠着两块玉,一起扛。
围城第三十五天。城里的情形越来越糟,每天都有人倒下,饿垮的、病倒的,还有绝望了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是腐朽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尘土味,吸进肺里发闷。也是绝望的味道。
沈明玦走在街上,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饿得眼前发黑,看什么都重影,可她还是每天上街,每天去看,看那些撑不住的人,看那些快要撑不住的人。她逼着自己看。这些人的命,都压在她肩上。她不能闭眼,不能逃,只能扛着。
有天夜里,一个士兵偷偷来找她。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颧骨,是守城的时候受的伤。他来的时候东张西望,像做贼似的。
"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抖,"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沈明玦说。
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说得断断续续,像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我看见……看见有人拖东西……往破庙里去……"
"什么东西?"沈明玦问。
老兵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人……刚走的人。"
沈明玦的血一下子凉了,浑身发凉。她看着老兵,老兵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瞳孔放大,手在抖,不像在说谎。
"你亲眼看见的?"她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的。
老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牙齿咯咯地响。"昨天晚上,我巡夜的时候……几个人,扛着……往破庙里拖……我没敢走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抖,肩膀缩着,像冻住了。
沈明玦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恶心,也是心寒。饿到极致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三个字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她以为那是古时候的事,是书上写的故事,可现在它发生了,就在这座城里,就在她的面前。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酸水往上冒,她咽了回去,因为胃里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有多少人?"她问。
"不知道。"老兵摇了摇头,"不多,就几个,可……"
"可什么?"
"可我怕。"老兵的声音在抖,"怕再过几天,就不止几个了。"
沈明玦沉默了。她知道老兵说得对,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现在只有几个人,再过几天呢?再过十天呢?到那时候,这座城就不是城了——是地狱。
她去找周震。周震在城楼上,靠在城墙根上,闭着眼睛,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姑娘?"他说,"你怎么来了?"
"周将军。"沈明玦的声音很沉,"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沈明玦把老兵说的事告诉了周震。周震听完,脸白了,脸色煞白。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不可能的。"
"周将军。"沈明玦说,"是真的。"
周震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沈明玦的胳膊。他的手很凉,也很用力,指甲嵌进她的肉里。
"你胡说!"他吼,声音很大,带着血丝,"云州的百姓都是好人!他们不会——"
"周将军!"沈明玦也提了声音,"你醒醒,人都快饿垮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震愣住了。他抓着沈明玦的手慢慢松开,然后后退了一步,靠在城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没哭。只是声音发哑,肩膀微微抖着,头埋得很低,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守了云州二十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我看着云州从一个小镇变成一座大城,看着这里的人出生、长大、变老。他们都叫我周大哥,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我答应过他们,我说有我在,云州就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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