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南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平河县的地方。
平河县不大，比河间府小得多，但比路上经过的那些村子热闹些，城里有几条街，开着些铺子，街上来来往往的也算有些人，李承珩找了间客栈住下，打算歇一天再走。
李昭在客栈里待不住，缠着李承珩要出去逛，李承珩让青黛和墨兰跟着，自己留在客栈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李昭得了允许，拉着青黛的手就往外跑。
平河县的街市不算宽，两边摆了些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都有。李昭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什么都要停下来瞧两眼，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街角蹲着一个小姑娘，比她高半个头，瘦得脱了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没穿鞋，两只脚冻得通红，她面前放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叶子已经蔫了，小姑娘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叫卖，也不抬头。
李昭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小姑娘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她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着李昭，没说话。
“你叫什么？”
小姑娘抿了抿嘴，小声说：“阿荷。”
“你几岁了？”
“七岁。”
李昭想了想，又问：“你爹娘呢？”
阿荷低下头，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爹死了。娘跑了。家里没人了。”
李昭不说话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阿荷篮子里的野菜，那几把野菜又老又蔫，叶子边上已经黄了，根本卖不出去，她伸手拿了一把，问：“这个怎么卖？”
阿荷抬头看她，似乎没想到真有人要买。她犹豫了一下，说：“三文。”
李昭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的，没带钱，她回头看了一眼青黛。青黛上前一步，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阿荷，阿荷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愣愣地看着李昭。
“你一天能卖多少？”李昭问。
阿荷摇了摇头：“有时候卖不出去。挖野菜的人多，买的人少。”
“那你吃什么？”
“有时候挖到多的，自己煮着吃。没有就饿着。”
李昭蹲在那里，看着她，阿荷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看了一会儿，又问：“你晚上住哪？”
阿荷往街角的方向指了指：“后面有个破棚子，以前是人家堆柴火的，我住那儿。”
李昭站起来，看了看青黛。青黛轻声说：“公主，该回去了。”
李昭没动，她又蹲下来，把篮子里剩下的几把野菜都拿起来，递给青黛，青黛数了数，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阿荷手里，阿荷攥着铜钱，看看李昭，又看看手里的钱，忽然低下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李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等着。”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跑回客栈，推开门，扑到李承珩面前。
“父皇，我想带一个人回去。”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谁？”
“街上有个姐姐，叫阿荷，她爹死了，娘跑了，她一个人在卖野菜，晚上睡柴棚，我想带她回去。”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他让青黛进来，问清了缘由，青黛把阿荷的事说了一遍：平河县人，父死母逃，无亲无故，靠挖野菜度日，年七岁，无户籍，无人管。
李承珩听完，没立刻答话，他看着李昭，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她在等他点头，他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带她回去？”
“因为她一个人。”李昭说，“她跟我差不多大，她有爹有娘，可是都没了，我只有父皇，但父皇天天陪着我，她什么都没有。”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张福去查了阿荷的底细，赵七的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报说：阿荷的父亲原是个佃户，去年病死，母亲是外地逃荒来的，丈夫死后就跑了，不知去向，阿荷在村里待了几个月，靠邻居接济，后来邻居也接济不上了，她就自己跑到县城来，靠挖野菜和捡柴火换几个铜板，无亲无故，底子干净。
李承珩听完，点了点头，他叫来李昭，说：“可以带她回去，但她不能做公主的伴读，只能做宫女，将来长大了，如果她争气，可以往上走。”
李昭不太懂伴读和宫女有什么区别，但她听懂了“可以带她回去”，她高兴地点头，拉着青黛的手又跑出去了。
当天下午，青黛把阿荷带回了客栈，阿荷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李昭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头发梳顺了，扎成两个小辫子，脸虽然还是瘦，但比之前在街角时精神多了，李昭拉着她的手，问她饿不饿，渴不渴，想不想吃点心，阿荷摇头，又点头，最后被李昭塞了一块点心在手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舍不得咽。
“好吃吗？”李昭问。
阿荷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她小声说：“谢谢公主。”
李昭笑了，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翻自己的包袱，她翻出那本画册，翻到一页画着猫的，指给阿荷看：“你看，这只猫好看吗？”
阿荷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李昭又翻了一页，是一棵树，她指着树上的果子说：“这个叫糯米糕，你吃过吗？”
阿荷摇头。
“等我回宫，让御膳房给你做糯米糕吃。”
阿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昭拍了拍她的手，像方才在街上拍她肩膀那样，说：“你别怕，以后跟着我。”
阿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点心，小声说：“公主，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写字，不会绣花，不会伺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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