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秋，大军班师。孙权也从柴桑练完兵回到吴郡。孙香照例呼朋引伴地前往迎接。
只是这次小乔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当周瑜缓缓从军前，走到小乔身旁的时候，无须一言，小乔便潸然泪下。
就连孙香、孙鲁元跟着都忍不住湿了眼眶。
还有孙权。
周瑜瘦了，瘦了许多，若说从前的周瑜身形匀称、宽肩窄腰，如今的周瑜便仿佛是将将能把衣衫挂在身上，勉强维持不掉罢了。
他俊逸的面庞，白得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两颊凹陷，眉眼之间也满是疲惫与虚弱。
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温文尔雅的儒将，现下是身体孱弱、满身药味的病美人。
周瑜还是这整个吴郡，乃至放眼天下，都当得起最好看的美男子。只是从前的他饱满、鲜活，如今他干瘪、少了许多生气。
周瑜轻轻地扬唇，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以往中气十足、清朗的嗓音，也变得飘忽：“阿颜。”
他抬手想为小乔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小乔等了很久，他的右臂才升至半空。
他的身法再不如从前灵巧、机敏。
小乔往前一步，主动抓上他的手，带着他的五指触及自己的眼廓。
周瑜愧疚道：“对不住，阿颜。”
小乔拼命地摇首，伴随着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周瑜指尖：“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你还活着，无论要多少年，我都陪你调养身体，直到你还能为我爬树摘杏子。”
周瑜微笑着哽咽：“好。”
他们夫妇这一番对话，孙香和孙鲁元已是哭成泪人。孙鲁元躲在陆逊身前，虽没有靠过去，但是死死地攥着陆逊的衣摆，深怕下一瞬他便会消失。
凌统下意识地上前，也想安慰孙香。
但是，孙香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躲进孙权怀中，任泪水肆虐。
周瑜牵着小乔的柔荑靠近，笑道：“好了，香香、鲁元，我又不是就要死了，你们何必哭成这般？我还活着不是，大夫说了，只要好生调理，总能恢复如初。”
“当真？”孙香从孙权怀中探出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眸。
周瑜郑重地颔首，感慨：“我这个当武先生的，往后短时内若是再想试试你的武艺，怕是不能。正好也遂了你的心愿，往后瞧见我不用再提心吊胆，只要安生地把我当作阿兄便好。”
孙香从孙权的怀里退出来，一本正经：“周阿兄放心，若是你不能再随意出手，以后我会保护小乔阿姊……”
周瑜挑了挑眉，不可思议地睨她。
孙香才又补充：“和你的。”
周瑜朗笑起来，没几声，便捂着胸口露出痛苦之色，不敢再笑。
小乔换而扶住他，他表示无碍地对小乔摇了摇头。
孙权亦是忍不住地凄声：“周阿兄，往后的岁月，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孙权扶上周瑜的另一只胳膊，周瑜用力地抓了抓他。
自从孙权坐稳了主公的位置，出于主公的威严，他便鲜少撒娇似地唤周瑜“阿兄”，而是直接以表字“公瑾”称呼周瑜。
得知周瑜受伤，他同样心急如焚。现今亲眼见了，周瑜伤重至此，什么主公的威不威严都不重要了。
周瑜不仅是周大都督，更是自幼陪着兄长孙策一起照顾他长大的阿兄。
孙权亦是落下泪来。
周瑜努力又笑：“主公宽心，我总得不负伯符生前对我所托，要扶持你、照顾你。”
孙权感激地点着头，与小乔一左一右搀扶着周瑜步入县府。
其他人都落在后面，孙鲁元由陆逊陪着。凌统再一次想靠近孙香，可是在就快到她身边时，又自觉地退远。
孙香回头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某个素日里玩世不恭的青年将军，此时竟也在偷偷地抹眼泪。
猛男柔情真是不可思议。
孙香特意晚了几步进入县府，与那青年并肩：“甘将军历经风霜，没曾想也会为这夫妻情深而落泪。”
甘宁愤愤地看了身侧的孙香一眼，直道：“女郎怕是看错了。”
孙香“噗嗤”一声，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两边：“这不，泪痕都还在呢。”
甘宁：“……那一定是女郎快瞎了。”
孙香：“！”这人说话是真不中听。
走在前方的凌统不时回过首来，查看孙香的情状，见孙香与甘宁待在一处，面色铁青。
甘宁话锋一转，反噎孙香：“怎么，你们这四人行还没处明白？按理来说，陆伯言与小女郎成了一对，你不是该自动配给那凌小子？缘何我瞧着，那凌统小子仿佛被你抛弃一般？”
孙香被戳中了痛处，没有好气：“要你管？”
甘宁勾唇，狡黠一笑：“我可没想管。主要是，女郎别忘了，我与那凌统有杀父之仇，小心他看见你与我在一处，恨屋及乌，对你起了报复之心。”
孙香斩钉截铁：“阿统不是这样的人。”
甘宁咂舌不已：“如此看来，你们当是两情相悦才对。怎的有情之人终不能眷属。”
孙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怪你！”
甘宁恍然大悟：“哦哦哦，我明白了。定是他几次三番胜不过我，自言身负血海深仇，在大仇得报之前无法成家，故而纵然喜欢到把你当个宝似的，还是不能娶你。你又一直顺心如意，难得有件不顺心的事，便勃然大怒。自此你俩恩断义绝？”
孙香的步子停了，使得与她并行的甘宁也没继续往前。
甘宁不解地看她，孙香则是蹙眉，怒气冲冲：“你既杀了别人的父亲，又怎么好意思拿别人的苦痛当作谈资？比起害怕阿统会恨屋及乌，我更劝你，小心我为了能与阿统在一处，帮他找机会杀了你。”
孙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丢下甘宁扬长而去。
望见二人分开的凌统，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
县府内，众人于议事堂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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