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黎登基为帝后,朝务十分繁忙,折子堆叠在御案上,已经有两三日不曾好好合眼。先是浙江、安徽等地因冬日严寒,人畜冻死以万计。再是山东及河北发生雪灾,不仅压塌房屋,且江河结冰,舟楫不通。
大燕新旧政权更替,朝中局面将才稳定下来,天灾的消息便接连传来,且国事本就繁忙,又有大臣劝谏他早日立后,更让江楚黎心烦。
眼看已经立春,霜冻极甚,多地庄稼被冻伤,恐引发来年饥荒,江楚黎连夜批改奏折,次日紫宸殿中,高公公前来禀报:“陛下,沈二姑娘求见。”
江楚黎成为皇帝,他给了沈嫱特权,可以用腰牌随意出入皇宫。
“让她进来。”
高公公立刻去殿外,朝沈嫱躬身道:“陛下准许,沈二姑娘有请。”
“多谢公公。”
沈嫱知道高公公是先帝身边的老人,江楚黎成为新帝,依然用着他,因此也很是敬重。
高公公笑了一下,又道:“近日陛下宵衣旰食,沈二姑娘不妨劝劝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务必仔细龙体,切莫过度操劳。”
沈嫱敛眸不语。
说话间已经走进内殿,江楚黎坐在御案后,低首看着手中折子,似乎正在凝神细思。
沈嫱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朝他行礼道:“民女叩见陛下。”
江楚黎面色一顿,他起身走上前,微笑扶她起来,问:“今日怎有空进宫?”
沈嫱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江楚黎穿着明黄龙袍,他头戴翼善冠,胸前一团织金盘龙,腰束镶玉革带。
即便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却更多了帝王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或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沈嫱想起那夜江楚黎将江楚煜的头颅斩于马下,神色极为冷酷。
即便不在朝中,她亦有所耳闻。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江楚黎杀伐决断,手段雷厉风行,很快将不忠之臣斩杀,震慑整个朝堂。
沈嫱垂眼道:“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还望陛下允准。”
江楚黎薄唇微抿,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低声开口:“你有何事需要朕为你办到?”
“我想离开燕京,去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
江楚黎没有说话,他定定凝视着她,忽而问道:“也包括朕么?”
沈嫱缄默不言。
江楚黎轻叹口气:“嫱嫱,你应知晓,天下没有朕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来求陛下。”沈嫱神色淡淡:“我想不被人打扰,像以前在临安那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楚黎怔了下,盯着她道:“是因为景曜么?你想避开他,也想避开朕?”
沈嫱没有回答他的话,语气极为平静。
“卫家大仇得报,我孑然一身,已无牵无挂,今后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不会再回燕京。”
江楚黎隐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他道:“你曾答应成为我的妻,即便到了现在,我的心从未变过,若你愿意,等再过段时日,我便纳你为后。”
“我不能嫁给陛下。”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道:“当初先帝并未同意这桩婚事,既然已经过去,陛下便当做一句戏言罢。”
江楚黎神色一黯。
他闭了闭眼睛,似是极力平复心绪,低声问道:“你真的想走?”
“请陛下允准。”
江楚黎抿唇不语,他的视线停留在沈嫱脸上,忽然忆起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淡然,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动了情。
即便早就知晓,此刻心中也难过起来,当初他对沈嫱势在必得,认为迟早有一日,她会被他打动。
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沈嫱的心不在他身上,她爱的人是江青辞,或许连自己也未曾发现。
他向来看得明白,情爱之事强求不得,何况他也不想逼迫沈嫱,若是她对江青辞无意,他自然不会放手。
但沈嫱心里显然没有他。
既然如此,罢了罢了,她想要离开,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便依了她,只要过得幸福快乐,他亦别无所求。
殿中阒寂无声,江楚黎静默良久,他安静看着沈嫱,似乎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最终却轻轻叹息一声:“我答应你。”
沈嫱走出紫宸殿,高公公正守在殿外,瞧见她立刻露出笑容,躬身上前道:“咱家送送沈二姑娘。”
沈嫱道:“不必劳烦公公。”
高公公笑了一下:“不麻烦,沈二姑娘无须客气。”
昏暗的天空又飘起雪花,沈嫱遂将拒绝的话吞回肚子里。
高公公撑伞替她挡去,试探着说道:“沈二姑娘得陛下看重,若是得空,不妨时常前来宫里,想必陛下定然很是高兴。”
沈嫱淡声出言:“高公公言重,陛下日理万机,我今日进宫,已是不妥,怎好再打扰陛下?”
高公公噎了一下。
他不知沈嫱心中是何想法,且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故而不再多言。
待人走远,高公公方才折回,正巧遇到自己带的小太监来保。
来保同高公公很是亲近,他进宫不久,因此对很多事都不甚清楚,瞧见刚刚一幕,不由疑惑道:“师父,沈家已被抄家,陛下仁慈,未降罪于沈二姑娘,如今她已是平民,您为何对她如此恭敬呢?”
高公公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陛下对这位沈二姑娘极为上心,你看哪个平民可以得到特权,随意出入皇宫的?”
来保挠了挠头。
高公公眯着眼睛道:“沈家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即便满门抄斩也不为过,陛下却对沈二姑娘格外开恩,用你的脑袋瓜子想想也能知道为什么。”
来保被他点了下,顿时恍然。
“师父,您的意思是说,这位沈二姑娘将来很有可能是......”他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高公公微笑不语。
他在这皇宫沉浮几十年,自然看得透彻,沈嫱即便碍于身份,不能成为中宫之主,但若进了后宫,也是个极为受宠的主。
何况这位沈二姑娘,待人温和,他亦对她印象极好,只是......
高公公皱了下眉头,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沈二姑娘似乎对陛下不甚在意。
*
沈嫱走得很突然。
云香云珠发现的时候,房间里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未曾有丝毫动过的痕迹,衣衫首饰等贴身物品也不见。
很显然是被沈嫱带走的。
两人十分焦急,连忙去了英亲王府,近日因过年节,江青辞休沐,未曾去大理寺,此刻正在陪英亲王下棋。
江青辞听到这个消息,猛然站起身,似是再也顾不得许多,扔下英亲王,立刻就走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英亲王很是惊异。
“但凡是遇到沈二姑娘的事,景曜便很难冷静下来。”英亲王妃叹了口气。
英亲王笑了下,仿佛不关心似的,他看着棋盘,朝英亲王妃道:“这局棋还没下完,不若你来继续?”
英亲王妃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盯着这盘棋了,对自己儿子也不上心。”
英亲王抚着胡须,不以为意道:“你何必杞人忧天?这些年他可曾让我们操心过?我是相信自己儿子,他定然有那个本事抱得美人归,想当年你也看不上我,最后还不是让我娶进门了?”
“不正经。”英亲王妃脸色一红,偏过头不去看他。
“来来来,这局棋我下得正起劲呢。”英亲王催促道:“正好两个人接着下。”
江青辞出了府邸,很快去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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