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白的话让柳若鸿悚然一惊。
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
柳若鸿快速地在脑海中梳理着当前的局势。眼下江淮城中共有四拨势力——以石勤、吴忠为首的江淮本地官商,太后派来的人,贵妃派来的人,剩下就是代表圣上旨意的永安郡王一行人了。
知州府大乱之后,永安郡王的势力便隐于水下,她收留观棋公子一事应当尚未暴露——因为如果真的走漏了风声,找上门来的应该是知州府兵,而不是李鹤白这位与上述四拨势力均无瓜葛的天师大人了。
况且对方在抛出这个话题前,命梁管事支开其他人,柳若鸿猜测,他大概率不是自己的敌人。至于到底是如何得知此条情报,且有何用意,柳若鸿暂且不知。
她决定试探一下,便掩去了严肃的神色,换上一副盈盈笑脸,遥遥一拜,问道:
“天师大人的高论,若鸿实在是佩服。不过若鸿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天师大人解惑。”
李鹤白自幼早慧,归于玄门,远离红尘俗务,并不晓得人心算计和弯弯绕绕。他已然将柳若鸿视为准弟子,此刻听她这么一问,不疑有他,抬手示意道:
“柳姑娘,请讲。”
他没料到的是,柳若鸿却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让他面色骤变——
“天师大人既然已知晓我协助了永安郡王,永安郡王的背后又是当今圣上。而这江淮城的乱局在即。眼下您却要带我离开此地,岂不是说明——”
“在您的推演之中,这场局中,最终的赢家并非圣上?”
……
柳若鸿与李鹤白交锋之际,另一边的姬敏也没有停着。
他此前蛰伏于柳家,不曾有大的动作,是因为事出匆忙,未曾取得与援军的联络,眼下三根流星已在手中——只要点燃,不出半日,援军便可压入江淮城,姬敏便不再束手束脚。
先前他与柳若鸿复盘胡家账簿时,曾注意到一个细节。据柳姑娘所说,田友益是柳玦的下属,理应隶属于漕运司。但此前姬敏和柳若鸿被传去府衙时,竟发现田友益是在知州手底下走动办事的。官场向来是对上负责制,这说明田友益已然成了石勤的心腹。
石勤并非江淮本地人,而是外放京官,即便有贵妃母族作为倚仗,想要坐稳江淮知州的位置,也需费一番心思。
他怎会选一个漕运司的小官来做自己的心腹?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非——这名漕运司的小官替他干了脏活,以此投诚,才换来了信任。而田友益用来递投名状的,最有可能的,便是构陷柳玦。
姬敏眸光一闪,手上却未停歇。他将柳家院落麻溜地收拾干净,落了锁。他换上一身利落又不惹眼的短褐,足下轻功一提,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里。
他打算趁柳若鸿去四六局当值的空当,直接去试探下田友益。
……
另一边,蒋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蒋夫人自在刘平津举办的茶会上与几位夫人互通了女儿们的婚事后,心中甚是开解,日子过得舒心,就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此前一直怨夫君不关心两个女儿的婚事,眼下问题终于有了着落,心情自然畅快。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常年不来她院落的自家夫君,今日不知怎的竟然辞了那几位侍妾,步履匆匆地直奔她的院落而来。
蒋夫人刚要开口,温言软语迎上去,就见夫君面色沉沉如铁,劈头盖脸地问道:
“蒋清婉,你是真疯了!怎敢教昕儿和柔儿在石幽兰面前提起胡济中胡家的事!”
蒋夫人见他态度冷峻,原本还在奇怪今儿是谁得罪了他,紧接着便听见这样一番质问。不由也蹙起眉头,冷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原来是这个。”
她与蒋成煜原先是表兄妹,少年夫妻,结为姻缘,婚后为蒋成煜诞下一子三女,却没想到人心易变。到了中年之后,不仅感情退却,还因着那几房妾室,夫妻间生出了不少嫌隙。
眼下受了责骂,她自然也没好气,冷哼一声说道:
“夫君也太沉不住气了,那石勤不过是干了几年知州,你就怕成这样。胡家一介商贾,灭了就灭了,恐怕石勤自己都不见得在意。”
她话锋一转,洋洋自得道:“我不过是借此为引,引永安郡王来访。届时如果能将昕儿或柔儿中任意一位嫁过去,哪怕只是做个侧妃,我们蒋家也算乘上了东风、扶摇直上。”
“夫君不争那知州之位,甘愿沉溺于莺莺燕燕之中,我还是要为我们蒋家图谋一条出路的。好叫旁人都知道,我蒋家并非无人!”
然而她这一番激昂陈词只换来蒋成煜面色愈发阴沉。
“胡闹!”
“简直是胡闹!”
蒋成煜气得发抖,踱着步子在房内来回走动。
他近乎失态地走到蒋清婉身边,声音发颤,歇斯底里地低吼,却不忘压低声音:“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胡家是绝对不能提的,尤其是在永安郡王面前!”
蒋成煜的震怒激起了蒋清婉的火气。她蹭的一下站起来,不躲不避,也猛地抬高了声音:“知道什么?我要知道什么?!”
蒋清婉冷笑一声,横眉一竖,脸色愈发冷厉:“你害怕那石勤,害怕他身后的贵妃娘娘,但我却是不怕的!”
“眼下朝中局势已明,太后与圣上的母子之争,终究会人心归于圣上。而贵妃之子与皇后之子,显然圣上更属意于与结发妻生下的永安郡王。”
“这江南的盐务就是石勤的钱袋子,不是在你手里,就是在他手里。总有人要来管这摊事的。”
“石勤是贵妃的人,永安郡王想要查案,便需要自己的势力。他对江淮不熟,定要扶植本地官员来疏通上下关系。还有比我们蒋家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吗?此时不投诚,还待何时?”
“只要我们乘上了永安郡王的东风,还有什么好怕的?!”
蒋清婉的一席话激得蒋成煜面色骇然。
他抬起手想要打她,却在半空中停住,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他几乎是瘫软在蒋夫人面前,颤着声音悲泣道:
“你根本就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你光看见我沉迷美色、不思进取,却不知道我是为了避祸!”
他很恨地在地板上跺了两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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