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习惯性地垂下头,想了想,又挺了挺后背,皇婶说,即便害怕,也不要让人看出你害怕。
“是皇婶。”
原来是她教的,短短六个字,道尽了做皇帝的精髓。
陈瑜终究还是没忍住,“皇婶——还好吗?”他知道皇婶去了辰州,她救下他之后,就去救皇叔了。
提到苏桥雪,陈妄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她很好。”
陈瑜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陈妄随手拿起旁边的折子,翻开来看。御案后的陈瑜站起身,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努力端着皇帝的沉稳。
御案后的陈瑜站起身,也只是比御案稍高一些,“辰州如今多剩妇孺,崔太傅上折建议把虢州的人丁迁往辰州,虢州贫瘠,朕觉得可行。”
陈妄略作沉思,“虢州荒凉贫瘠,连年遭灾,百姓逃荒的逃荒,出走的出走,若是能迁往辰州也无不可,只是人口迁移是大事,需寻个得力之人。””
“皇叔说的是,裴大人此次选拔了许多人才。迁居一事,言大人与裴大人均推荐了户部侍郎袁成。此人原是刑部郎中,为人刚正,常被排挤。言大人调任督察御史后推荐了袁成。袁成在户部任上,也颇有成效。皇叔您看。”
陈妄抬起头,看着那双努力学着沉稳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认真,还有一丝丝期盼。
“瑜儿,长大了。”
陈瑜嘴角微微弯起,随即又压了下去,“皇叔,教得好。”
陈妄笑了笑,并未苛责,无论他学得多像大人,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以往是他对瑜儿过于严苛。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摸了摸陈瑜的头,“瑜儿,做得很好。”
陈瑜倏然抬头,眼睛澄亮。
这是皇叔第一次夸他,他努力地装着镇定,可嘴角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笑意漫上眼角,忍俊不禁地渗进身体的每一处。
他只好假装低下头,随手拿了一本折子,可那折子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不敢抬头,怕皇叔看见,又像以往一样责罚他。
陈妄又看了他批阅的一些奏折,虽显稚嫩,可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错。
有裴献和崔缙两位老臣辅政,再有言呈亦从旁把关,也许用不了两年,瑜儿便可以亲政了。
到那时候,他就带着桥桥走。离开京城,去看他守护的地方,那里的天高云淡,黄沙厚土,带她策马驰骋,走遍他曾经守护过的每一寸土地。
去江南,江南的雨和别处不一样,细细密密,他与她撑着伞,走遍那些窄窄的巷子,摇橹听曲,穿梭云雾。
去琅琊,听说那里的海很蓝,他想带她去看日出,去看她说的“半江瑟瑟半江红”。
只要和她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如此想着,陈妄的嘴角微微弯起,他忽然有些等不及了。
“皇叔——。”陈瑜唤了两声,陈妄置若罔闻,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陈瑜属实好奇,皇叔竟也有走神的时候?
“皇叔——。”他不免扬高了声音又唤了两声。
陈妄瞬间回神,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才指了折子上的批页,“这里,为何犹豫?”
陈瑜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太后——”
“太后软禁紫宸殿,至于秦家——诛九族,七岁以上男丁一律斩首,亲近女眷斩首,其他一律流放北地,终身不得回京,抄没家产充入国库。”陈妄语气平静,却神色冷峻,目光落在陈瑜低垂的头顶,“由——皇上亲自监刑。”
陈瑜的身子微微一震。
却不敢多说什么,以前皇叔做这样的决定,他不懂,可经过那件事之后,他懂,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瑜儿。”
陈瑜抬起头。
“怕吗?”
陈瑜愣了一瞬,然后他挺直后背。
“不怕。”
陈妄看着他,看着他虽怯,可微颤的身姿却立得笔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太和殿。
初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天已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挤出来,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苏桥雪不仅醒了,还叫了天权来问话。
“回王妃,我们进普南寺的时候,那些僧众就已经人去楼空了,可我们所有的门均有部署,”天权面带愧色,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他们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苏桥雪垂着眼帘,手指来回摩挲着,凭空消失?二百多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走了一条不在明面上的路,普南寺有暗道?
“普南寺我们里里外外查看了数遍,并无暗道。”天权接着回。
苏桥雪摩挲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答道?
她倏然起身,“走,去普南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定然要去看看的。
马儿停在普南寺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苏桥雪跳下车,抬头望去。山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门楣上“普南寺”三个字还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看着有些荒凉。
墨玉上前推开门。
苏桥雪迈步走进去,与上次比起来更荒凉了,青砖缝里冒出来不少野草,她记得上来的时候,这里虽然冷清,却干干净净的,不过几日,竟如此萧条了。
“王妃,这边。”天权在前面引路。
她跟着他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走进那些僧众住过的房间,炕沿上落了灰尘,被子却叠得整整齐齐,茶盏还在桌上,像是人刚走,又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苏桥雪指尖轻抹,在炕沿轻轻一划。
“王妃,这般做派,不是一般的僧众。”
苏桥雪没有接话,走出屋子,环顾四周,围墙很高,比一般的寺庙要高出许多,门只有前门和后门两处,只要守住这两道门,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更何况两百多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后面是枫桦山?”她突然问。
天权愣了一下,忙低头回话,“是。”
苏桥雪目光微微衣衫,抬脚就往后走。
上山的路很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刮着她的衣裙,发出细细的声响,脚下是碎石和枯叶,刚下过雨,有些湿滑,每一脚都得踩实了才敢往上走,风吹下来,带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痒痒的,她顾不上理,只是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一步一步。
头顶的树冠密密地交织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越往上走,天气越暗。已经看不见脚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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