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的灵魂虚影悬浮在龙榻上方,眼睁睁看着萧黎如同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山,轰然坍塌。
那张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在触及晋棠毫无生息的脸庞时骤然收缩,然后扩散,只剩下骇人的空洞,所有的神采都被碾碎。
“陛下?”
萧黎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极其缓慢地走上前,脚步踉跄得仿佛不是走在平坦的地面,而是踩在刀尖,踩在悬崖边缘。
萧黎走到榻边,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悬在晋棠鼻息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陛下只是睡着了,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是这一次睡得更沉一些。
萧黎这样告诉自己。
他弯下腰将晋棠从锦被中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琉璃,又或者是一碰即散的梦境。
萧黎将那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过晋棠单薄的肩背和腿弯,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
萧黎抱着晋棠,一动不动。
寝殿内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更漏单调而残忍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生命正无情流逝。
花乜站在不远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萧黎,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抱着晋棠仿佛要与世隔绝的姿态。
晋棠的魂魄焦急地绕着萧黎打转,他想触碰萧黎,想大声告诉萧黎自己没死,可他伸出的手只是徒劳地穿透萧黎的身体,他的呼喊也被屏蔽。
萧黎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封闭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怀里这具冰冷躯壳的重量。
王忠处理完刺客,吩咐赤锋卫严密封锁寝殿周边,不准任何人进出,也不准任何消息走漏,然后匆匆赶回内殿,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萧黎抱着晋棠,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浑身上下都找不出来一点活气。
花乜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并未上前强行打断。
王忠跟随先帝又侍奉当今陛下多年,见过萧黎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冷峻威严,也见过他在陛下病榻前不眠不休的温柔守护,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陛下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的躯壳。
王忠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强忍着泪意和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王忠压下喉咙的哽咽,上前几步,在萧黎身侧停下:“殿下……”
萧黎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空洞。
王忠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殿下!陛下给您留了字条,您得看呐!”
字条?
萧黎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艰难地聚焦在王忠的脸上。
王忠连忙将手中那张沾着汗渍和血迹的纸条,双手呈到萧黎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颤抖,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晋棠的笔迹。
按计划行事。
计划。
陛下的计划。
萧黎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光亮在他眼底最深处艰难地重新燃起。
他抱着晋棠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放松。
萧黎低下头,看着怀中晋棠苍白安详的睡颜,那紧闭的双眼,淡色的唇,还有唇角那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陛下没有死。
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陛下留下了字条,让他按计划行事。
萧黎极其轻柔地将晋棠重新放回龙榻上,动作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就在萧黎俯身将晋棠放回锦被时,晋棠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贴身佩戴的那枚海棠玉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朵雕刻精致的海棠花,依旧静静绽放在他的心口位置。
萧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温凉的玉质,解开了系在晋棠颈后的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
玉佩入手,带着晋棠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微温,很快就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变得一片沁凉。
萧黎紧紧握住了那枚玉佩,五指收拢,用力得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与晋棠相连的暖意和勇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已然褪去。
“王忠。”萧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传本王旨意。”
“宣岳磐、霍铉,即刻进宫。”
“是!”王忠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去,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花乜看着萧黎的转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走上前:“殿下,陛下此刻是离魂之症,魂魄暂离躯体,需得躯体安然,魂魄方有归处,此处有我守着,必不让陛下肉身有丝毫损伤。”
萧黎看向花乜,目光沉沉,点了点头:“有劳郡主。”
王忠很快带着两名气息精悍的将领匆匆返回,萧黎在殿外见了他们。
“微臣参见殿下!”
萧黎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枚玉佩。
“岳磐。”萧黎的目光落在赤锋卫将军岳磐身上,“即刻出动,包围光禄寺少卿杨澈府邸,以及京城之内,所有乾阳杨氏嫡支、重要旁支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抗命者格杀勿论。”
岳磐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霍铉。”萧黎的目光转向岳磐,“你亲自带玄甲卫前往江南,而后本王会来与你汇合。”
霍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诺:“末将明白!”
命令已下,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匆匆离去调兵遣将。
王忠送走两位将军回来复命,看到萧黎依旧站在原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戾气,他悄悄对花乜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恳求。
花乜轻轻点了点头。
王忠这才稍稍放心,退到一旁守着。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玄王,等陛下魂魄归来,若陛下醒了,玄王却疯了,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无法对陛下交代。
萧黎去取了晋棠先前写下的圣旨,圣旨里细数了杨澈以及乾阳杨氏犯的事,以及,晋棠还写了,是杨澈刺杀君主。
萧黎走到榻边,再看了一眼晋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然后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晋棠的魂魄跟了上去。
他穿过了殿门,穿过了长廊,看着萧黎翻身上马,看着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簇拥着他们的统帅,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皇城之外。
晋棠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侧。
他看着萧黎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他握缰绳和佩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抵达了杨澈府邸所在的坊区。
赤锋卫的训练有素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多余命令,一队队士兵迅速散开,将杨府及其周边几处与杨家关系密切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惊醒了附近宅院中沉睡的人们,却无人敢点灯窥探。
萧黎勒马停在杨府正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杨府”二字匾额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萧黎高踞马上,没有立刻下令破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目光冷得能冻裂金石。
晋棠飘在萧黎身边,焦急地看着他。
萧黎此时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样的萧黎,让晋棠心疼。
杨府内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杨澈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被惊扰的不悦和怒意,但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表情瞬间凝固。
火光跳跃,映照着门外沉默肃杀的铁甲军队,映照着高头大马上那个面覆寒霜的萧黎。
“玄王殿下?”杨澈强自镇定,“您这是何意?深夜带兵包围朝廷命官府邸,莫非京城有变?还是陛下……”
杨澈试图用话语试探,抢占先机,将萧黎的行为归咎于“突发状况”或“奉旨行事”,甚至暗示是否皇帝出了事才让萧黎如此失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杨澈。”萧黎开口,声音透过冰冷的头盔面甲传来,更添几分金属的森寒与漠然。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钉在杨澈脸上。
“你可知罪?”
杨澈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萧黎发现了什么,问的是哪一罪。
“殿下此言,臣实在不解。”杨澈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仪,“臣自问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殿下夤夜兴师动众?即便真有纠察,也该由刑部吏部依法办理,殿下此举,恐于法不合,亦有损朝廷体面吧?”
晋棠飘在一旁,看着杨澈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玩这套虚伪的把戏。
萧黎没有回应杨澈的狡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正是晋棠昏迷前亲笔书写并加盖了私印与国玺的那道旨意。
他单手将其展开,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其上凌厉的字迹与鲜红的印记。
“光禄寺少卿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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