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玉捂着胃来到北侧的阳台,今天天气很好,能看远一些。
院子有两道门,一道是正门,一道在西北角,那附近有个垃圾站。一位士兵带着口罩在垃圾站歪歪扭扭地站岗,似乎是很不满意被分配到这个位置。他们不被允许靠近那里。
向右看刚好能看见主楼副楼之间的半个连廊,连廊是镂空的,雕的全是中式的传统花纹,似乎仿的是唐代壁画,应是名家设计,难得将精致和大气做到了平衡。连廊尽头连着一个铁门,看着沉重但并未落锁,一看就是后加装的,和整个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
下午两点钟,吃过药的李宁玉感觉好了一些,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筷子。菜已经凝了一层油,眼看是难以下咽,她端起碗,干吃起早已冷掉的米饭。
顾晓梦连忙劝阻:“冷掉了,别吃了,箱子里有的是零食,来两根香肠?”
“算了,都差不多。”李宁玉艰难地将冷饭咽了下去。
顾晓梦放下书,在箱子里翻找半晌,拿出一盒带鱼罐头,打开放在了她的碗边。
刚吃到一半,就听楼下喊人,二人披了衣服出去,与众人汇合。
武田带他们穿过了二楼的连廊,推开尽头的铁门,一股阴湿的潮气顿时扑面而来。顾晓梦扯紧了外套,感觉这里比司令部那个旧楼还要阴冷,明明是春和景明的五月,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一路向下,越是往下,阴气越重,隐隐还有一丝血腥味飘来。本来尚在低声交谈的吴大队长和金生火,也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仿佛一开口,就会进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众人一路走到了地下——这一层应该是原本的地窖,现在却被刷上绿漆,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卷在一起,让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可怖的事情。
走廊里的灯明明是黄色,却照不暖人,尽头始终黑漆漆。脚步声乱糟糟地在走廊中回响,却显得更加寂静了。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
众人猛然停住脚步,白小年缩了一下肩膀,金生火也面露恐惧。李宁玉感觉身边的顾晓梦轻轻打了个激灵,便轻轻抓住她的手。
路过几间囚室后,他们终于走进了尽头的房间。那是一间刑讯室,门甫一打开,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像是进入了屠宰场,让人感觉万分恶心。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吊在刑架上,身体披着两片麻布,肩膀和侧面用绳子简单系在一起。那麻布上红红的都是血迹和破碎的鞭痕,大部分都凝成了黑色,只一道鲜红,血还在向外渗着。
她的头和身体完全地放松下来,似是已经晕厥了。
手持马鞭的士兵见长官进来,忙转身立正。
“投诚了吗?”武田的眼神笔直,不带一丝怜悯。
“报告长官,目前还没有。”
“弄醒她。”
士兵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女人脸上,她没有反应,又泼了一瓢,才缓缓醒转,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又咬牙忍住了呻吟声,转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梦兰,把头抬起来。”武田命令道。
吴梦兰没有动作。
“你的同志来了,吴梦兰,你要不要看一眼?”
女人这才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见到武田身后还站着一排人,便一个个看过去。
李宁玉没有想到吴梦兰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武田叫了她的名字,她几乎认不出来。
吴梦兰的目光在李宁玉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转向她右边的顾晓梦,继而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
李宁玉知道,吴梦兰已经认出她来了,可她正在努力不让武田看出来。
“说吧,哪个是你的同志?说出来就放你走。”武田上前一步,谦虚地俯下身,露出一脸和善的笑容。
吴梦兰摇摇头,垂下了目光。
“抬起头来,看着他,告诉我,是他吗?”武田一把抓过白小年推在吴梦兰面前,后者差点尖叫出来。
吴梦兰抬头看着,满脸血迹犹如恶鬼,白小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又让顾晓梦走上前来,继而是李宁玉、吴志国、金生火,一个个叫她看,一个个叫她认。
但她的眼神始终很空洞,焦距并不对在任何人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武田哈哈大笑:“吴梦兰,虽然你一直克制着表情,但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来了。”
吴梦兰瞪视过去,武田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真没认出来,你不会这样拒绝看任何人的眼睛。”
李宁玉心痛如绞,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吴梦兰,祈祷武田就此作罢。
武田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反而坐在了桌子后面,将双腿放在桌上,轻松地讲起来:
“这个女人确实是个硬骨头,一开始问什么都不说,后来我给她打了一针药,就什么都交代了。昨晚清醒过来,又开始死硬。”
王田香颤抖着问:“武田……武田长,条例前年就改了,她这个……药物审讯的口供,不能当证据定罪……”
“我管它能不能定罪!”武田眼中冒出火气,“我只要把信息问出来就行了,怎么定罪是你们的事!难道什么脏活全要皇军干?”
王田香哽住了,只好缩了回去。
武田语气平复下来,带上了口罩,毫无来由地说:“你们知道如果被冻伤,多少度的水解冻最合适么?”
不待人回答,声音便继续下去:“37度——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验得出的结论之一,我在那里做了四年。”
李宁玉感到身边人在颤抖,微微偏过头去,顾晓梦的眸子里沉着,愤怒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了。好在她轻而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是压了回去。
“当然了,我半只眼睛也瞧不上那些实验,太粗暴了,净得出一些没用的结论,简直是浪费材料。我在东北的时候,我的实验团队一个人也没杀死过。”
他扬了扬头,似乎很骄傲,接着将一副橡胶手套带上,五指张开摊在面前,像是一位主刀医生。
“我只做药品实验和心理实验,最终算是小有所成,很少遇到能抵抗的——所以你们也不能怪她,人是不能和药品抗衡的……”
李宁玉尽量让自己对这些事情充耳不闻,这些话除了增加她的恐惧和紧张,并起不到任何作用。她默默端详着刑讯室里的各类器具,有电刑,鞭刑,烙铁,水刑架,老虎凳,还有一些她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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